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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美术史论文

时间:2023-01-25 12:31:03

西方美术史论文

第1篇

关键词:美术;发展;学科建设

1美术史论与多学科融合

美术学是一门研究和考察美术活动和美术现象的学科,探究其人文规律,是关于美术的知识系统,工作者须将其对美术现象的感知和体察转化为理性认识,确立和整理为一种知识体系。所以,美术学是一门从理论化、知识化的人文学科。既是学科体系,涉及美术风格、艺术家的活动,注重作品和人的精神性、个体化和审美观念,就必定有学科交叉化倾向,关联到与他学科融合问题。

本文中心主题“融”,这里第一个层次是指美术理论研究的多学科的融合,其它人文学科与美术学科的交叉与融合,成为一个新的学科交叉方向,起到丰富美术学科体系之效。美术学与其他相关学科交叉结合的举措在西方早已历史悠久,学术化体系相当成熟。进入20世纪初期,西方的美术史研究就开始向文化史目标拓展,学者们坚持美术史应该利用其他学科领域的研究成果,从而使美术史成为文化史的一部分,他们将目光注视在艺术、文学、学术研究和自然科学等这些被视为“高层次”的文化现象,而不仅仅是美术作品本身。他们的工作是将美术作品置于所产生的时代背景中加以考察,力图分析艺术家与他们所处时代的价值观和信仰的关系。广泛的学术领域得到高度关注,凡与美术史有关的学术资料得以大量收集,这无疑扩宽了学科知识面的广度,其作用就是使美术史研究迈入缪斯的神殿。如美术学与考古学的结合形成美术考古学、美术学与教育学的结合形成美术教育学、美术学与管理学的结合形成美术管理学,还有诸如美术人类学、美术文献学、美术教育学、美术心理学、美术经济学、美术翻译学等,这些新的学科可以属于美术学科之下,也可以属于其它学科之下。国内现有一批博士论文从艺术学角度来研究交叉学科,如孙长初的《中国艺术考古学初探》、董占军的《艺术文献学论纲》等等。这些学科的交叉为美术学提供了多方位的视角,丰富了美术学学科体系建设。

美术作品图像中大量涉及他学科知识内容,如敦煌壁画艺术中存在大量的飞天乐舞形象,相关联有佛教音乐、少数民族舞蹈等,其中包含了乐器种类、演奏样式、仪仗乐队、仪式活动等内容,皆是中华文化的旁支之一,为文化学、音乐学、民俗学和艺术史学研究提供了天方夜谭般的奇妙世界。音乐是一种活性文化现象,诉诸听觉的乐音在时间中有规则地运行是其存在的第一特征。音乐以绘画的形式表现出来就成为凝动的音符,被概括成一类符号形式、从而得以神奇地在历史的长河中保留。舞蹈的情况与其一样。当然,这种停滞式的保存方式能否有益于后世者,就在于后世者的研究方法和角度,能否结合文化史、艺术史等人文学科做出理论研究,挖掘蕴涵其中的文化和人文历史等信息,就能够从固定不动的图像材料中解读出丰富的“画外之音”。

“融”的第二个层次,是指中西研究者学术研究的融合。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西方研究中国美术史的美术理论家的学术交流只限于中国台湾地区,中国大陆则排除在外。改革开放三十年来,西方学者的著作和研究方法以及流失海外的美术品被逐渐引进到中国大陆,中国美术理论研究逐步迈向中西交融之路。中国美术理论研究的大致归属可以分为三类,其一是西方研究中国美术的学者,从大量的流失海外的中国艺术品入手,从西方学术视角、审视着中国的美术,研究多从具体的美术作品入手,强调人文学科的角度,用西方学术研究方法进行探究。这类研究者在研究方法、深度上都非常到位,但是由于没有中国生活的体验,对中国文化或中国美术创作的研究大多存在隔膜。其二是建国以后在中国大陆本土的美术理论,这类理论研究建立在对本土文化、历史和中国美术创作的基础上,尤以美术考古、历史考据和作品真伪鉴定为主导,第三类是指80年代以后积极学习和引进西方美术理论和研究方法的中国学者,他们在国内受到系统的美术教育,其中很多人后又出国留洋、受到西方学术的影响,这部分学者在知识结构、学术眼光、研究方法上都具有相当的高度,属于中西融合型,他们现在正逐步成为中国美术理论的主导力量,但是关键在于,这些学者在中西融合现状的面前,是否采取全盘西化或是从中国实际出发的两种态度。在中西交流日益频繁的情况下,第一类型和第二类型最好能逐步相互影响和借鉴。

对于西方的学习和借鉴,可以促使中国美术史论由原来的以绘画史为主、以艺术形式、艺术风格研究为主的研究范围,逐步扩展到所有美术门类的史论研究,进行改革式的转变。寄希望于中国现代美术史论能够融会西学,初步建立了学科发展框架,以一种不同于中国传统的方式,在新的框架中逐步建立、充实和发展,并能在继承中创新,在探索中延续。

在美术批评理论方面,亦要求与多学科融合,创立新型的美术批评理论。这一方面要考虑对传统画学的继承的日益重视。中国古代画学自成体系,“六法”精论,万古不移。对于中国古代画学的研究,既是研究本身的需要,也是建立现代中国美术史论体系的需要。然而,在此基础上,史论界还需要开拓出新的活动方式和领域。西方美术理论界也已做出很好的榜样和先例,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这是中国史论界适应21世纪美术学科发展新局面最为需要的理论类型。上世纪80年代以来,不少美术批评家承担起独立策展人的角色,运用宏观的思维,从学术的角度,在美术展示方面发挥着史论的力量。

中西文化毕竟分属两个不同的体系。“拿来”的西方美术史论如何能够真正做到融会贯通、为我所用,中国几千年的画学文脉如何传承延续,美术史研究如何和社会学、历史学、心理学甚至音乐学、艺术学等学科相结合,美术批评如何保持本身的独立性云开拓性,史论与创作如何才能更好地互相促进。在探索中建立延续传统画学文脉的中国当代美术史论体系,这是21世纪美术史论界对于中国美术的成就所在,更是一个意犹未尽的课题。

2美术创作与多学科融合

当今的美术创作,已不是纯粹的架上艺术、画家在画布上挥动画笔的行为,而是和当代先进科技高度结合、发展新型视觉艺术的工作。从这一层面而言,美术创作须要多门类、多学科的知识,融合的趋势显而易见。当代的艺术格局呈现多元化趋势,体现出媒介多变、文化多元、观念多样的特征。面对数码媒体及网络艺术的强烈冲击,“架上绘画已经死亡”一论也许并不为过,面临这种时代的新趋向,美术创作应该自动修正自身的状态,如创作观念、制作方式的转变,因循旧路肯定会走向没落。其实,这种艺术没落现象并不只在美术一域,戏剧、舞蹈表演艺术亦是如此。所以,绘画要不死,就要在生态、在理念、在表述方式上推行巨大变革。当今时代,数字技术发展迅速,快速流动的数字化信息系统以数字代码的关系存在,进行着存储、提取、复制和传递,绘画创作也可以向其借鉴和取材,吸收其传达视觉形式的元素。数码媒体的使用,不仅使我们原有的思维方式、价值观念发生了巨变,同时也使视觉艺术远远超出了传统视像(绘画)的具体范畴,充分和视觉艺术门类相结合成为不可或缺,如电影艺术。相对于历史悠久的美术传统,电影是一门年轻的艺术,绘画一直被认为电影艺术的母体艺术,是不同时代和流派的美术作品为电影的视觉造型提供了足资借鉴的养分。彼得・格林纳威曾说:“我从来都深信,几个世纪以前,无数在电影家之前的画家们对绝大部分问题已经提出并解决了,大批载着问题与答案的绘画作品构成了我们集体的记忆,是一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一切关心画面,渴望制作画面的人都应回过头来挖掘这座不断更新的巨大宝库。”一部电影的视觉风格由构图、色彩、光影、运动等元素构成。优秀的电影导演在影片视觉结构的处理上独具匠心,创造出极富艺术表现力的影像画面,并体现出独特的视觉风格。在电影不断向美术吸取养分的当前情况下,美术应该怎么去回应,如何借用电影学的专业知识来焕发美术这一传统文化形态新的生命呢?这一问题,值得中国美术家认真深思。

当然,另一方面,我们要注意的是,在安享现代物质文明成果的时候,是否思考过它所蕴涵的精神价值?对于当代绘画创作而言,即使数字化技术的发展能将摹本做得与原作酷似,但也使艺术的经典性遭遇了技术的解构。所以,现代科技文明的产物也应该与传统美术一样,向哲学文化、美学文化、艺术美学汲取养分,保持一份弥足珍贵的人文文化精神,去表现科技文明的进步、社会的进程形态、人类的精神世界,还有哲学的深思和历史的悠远,美术家所要做的工作何止千万!艺术创作观念的变革,是否值得我们当下的美术工作者去思量?

3吸收与借鉴:融会中发展的美术学科

当今的美术学科与多学科融合的趋势已然鲜明确立,成为未来发展的主要方向。这一点,无可置疑。在21世纪,经济和信息的全球一体化撩动着人文学科的神经,催进全球哲学、史学、文学艺术的互动,也催生出一个多元文化的平台。那么,培养多元化的人才就需要发展多元化的学科,只有在学科领域上求变、求进,才能在人才和文化建设上领先于国际同行。

可以说,要建立中国新型的美术学科,一要注重吸收传统的文化,立足于自身的传统平台,二要向西方美术学界求取经验。中国美术史学与美术创作一样,都存在与世界先进美术学研究方法接轨问题。美术史学家史学眼光的陈旧、美术家创作观念的落伍是制约中国美术发展的根本因素,而观念的及时转变又是推陈出新的根本动力。回归复兴呼声和向西方学习都在美术创作实践中得到了回应。对于美术创作的新动向,史论界也能否做出积极回应,或冷静反思,或热烈探讨,偏重于美术现状与发展趋势的史论研究值得蓬勃展开。美术史论在美术创作的带动下,美术创作在美术史论的引导和推动下,实现互动中共生,就能够向着多元的格局发展。

第2篇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经济建设以发达国家为楷模,争取经过不懈地努力,达到世界发达国家的水平,如在平均国民收入、产值、住房条件、小汽车拥有、教育水平等方方面面寻找差距,努力追赶。这表明中国人民的省悟与奋发。但是从美术史论教育来进行中西对比者,尚无人进行。其实一个国家或民族的物质发展与精神文明是紧密相联的,二者互补,二者互利,相得益彰。运作好了,就进入良性循环;运作差了,就陷入恶性循环。

我有幸到欧洲、美国、日本等发达国家与地区进行访问与讲学,西方先进的技术、发达的经济、良好的生态环境,已成为不争的事实,但我更注意到这些发达国家的全民美术素质也是相当高的。如美国,几乎大学都有美术史的选修课,而且都有自己的博物馆与美术馆;如日本,东京博物馆、京都博物馆长年与短期的展览非常活跃,青少年学子、老年人已成为稳定的观众队伍,而且许多事务丛集的“上班族”也常常在休息日参观博物馆和美术展,对展品评头论足。而象箱根的雕塑博物馆、奈良的正仓院,甚至比当地的枫叶、樱花还吸引游客。在法国巴黎的罗浮宫内,常常可见中学生们在教师的带领下,席地而坐于名画前,听着老师的讲解,展开热烈的讨论(当然,是轻声细语的)。相对而言,国内的大学开设美术史选修课者,几乎寥寥。至于博物馆、美术馆的参观者,也远不及风景名胜;有些美术馆往往开幕式就是闭幕式;有的博物馆门可罗雀,经费捉襟见肘,或挪作他用,与所处风景点或茶吧、游戏房相比,十分寒酸。然而中国的文明史却有数千年,中国的人口却是世界第一。

这一切固然是特殊国情所致,但很大程度上却表明人们文化素质与美术修养的低下。

作为美术史论教育工作者,我认为不应对这些现象熟视无睹,应当有着社会责任感。虽然我们不是救世主,但我们还是有许多事情可干的,尤其在关注社会上应花些力气。

一是继续努力,培养美术史论的人才,培养更多的博士、硕士和学士,充分利用美术学院这只“工作母鸡”的作用,多做些宣传与弘扬中华优秀文化的事,给各地大专院校输送合格的美术学教师,也给各地的出版、新闻、美术馆所培养更多的优秀人才。

二是要做些普及工作,与美术馆、博物馆、电视台、出版社及宣传媒体配合,作些深入浅出的讲座、评论,以提高国民的文化素质。我曾应香港城市大学之邀,为理工科的学生讲美术史知识,也应邀为德国、美国的老人讲述中国古老的美术;还在上海音乐厅为普通市民讲述中国少数民族的美术。听众反映踊跃,提出不少问题,教学相长,令人兴趣盎然。邵大箴先生也在这方面做了很多工作。这种美术学院围墙以外的事,其实也很有价值。

昔年蔡元培先生曾提出以美育代替宗教,大声疾呼要提高全民族的美术与文化素质。经过数代人的奋斗,如今中华民族的美育比上个世纪好多了,但是放眼世界,注目先进,我们还是很落后,在新世纪中,美术学院的美术史论教育,还有许许多多事要做,不仅在象牙塔内,而且在象牙塔外。

外国美术史研究的基础工作亟待加强

汪涤(中国美术学院西方美术史硕士研究生)

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基本框架和基础资料建设。一些美术通史、断代史、国别史、画家综合研究是经受了历史考验的,已经成为西方美术史界研究的必读之作,应该有计划地翻译过来。

众所周知,在中国研究外国美术史是件十分困难的事情。在经历80年代西方文化介绍的热潮之后,90年代以来外国美术史的研究在学术界倍受冷落,处境甚忧。

目前的外国美术史研究正在向两个极端发展,其中一些问题值得真正喜好外国艺术的人士注意。一方面是外国美术史低层次的通俗读物泛滥成灾。大量粗制滥造的鉴赏大全、艺术史小册子充斥市场。图片质量低劣、内容枯燥、错误百出是这类读物的通病。剪刀加浆糊的便利工作,丰厚的稿费利润使外国美术史工作者误认为此是主业,忽视了基础研究。读者看了这样的读物,非但没有得到美的享受,反而对艺术敬而远之。另一方面是研究的高深化。一些学者热衷于西方美术史方法论的引进和介绍,挟洋自重,压服国人,凸显自己的学术地位。一时间图像学、精神分析、女权主义之类纷纷出笼,大批时髦理论文章涌现在读者眼前。但是读者对文章中的大量人名、地名、作品名、作家名都不知所指,如坠云里雾里。窃以为译者未必尽知,其中错译当不在少数。这些方法论文章实际上是对近二百年西方美术史学发展的总结,不读过大量西方美术史名著的读者是根本无从理解方法论在批判什么、支持什么,更无法对方法论持什么异议了。由此读者大不必遣责自己的无知,埋怨译者的无能,大家实际上都没有一个共同的知识基础,谈何争论与商榷?我国目前对西方美术史中的一些基本流派和画家都没有认真地深入研究,没出过什么专著,可以说严重缺乏研究实践,又何谈在方法论上说三道四?方法来自于实践,也只有在实践中才能学到方法,以为搬用他人方法就能迎头赶上,得道成仙,乃是刻舟求剑之举。

我们的外国美术史研究要正视现实,调整心态,既不能流俗,也不能超前,而应踏踏实实,一步步追赶国际先进水平。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基本框架和基础资料建设。一些美术通史、断代史、国别史、画家综合研究是经受了历史考验的,已经成为西方美术史界研究的必读之作,应该有计划地翻译过来。断代史有个特别的好处就是既宏观又微观,既关注了个别画家的风格特点,又关注了历史长河中画家们的关联,象哈特的《意大利文艺复兴》、罗森布拉姆的《19世纪艺术史》都是大师之作,为该领域的入门之书和通史写作的主要参考书,在西方视为经典。这些著作往往资料翔实,所持观点客观公允,非常有利于我们把握基本情况。有了这类书我们就不至于陷落到方法论美丽的陷井之中了。

画家的画论、日记以及历史上重要的艺术文献都应该比较整体地整理、翻译出来。我们过去喜欢搞摘要、语录,把这些文献全部拆散、弄乱,很不利于研究。实际上这类书很有用,对于艺术家更是这样。比如看《德拉克洛瓦日记》、《马蒂斯论艺术》、《柯罗》之类资料书,画家们就了解了大师的心声和技法决窍,比任何一本鉴赏小册子要有用得多。象Holt的三卷本艺术史文献、《现代艺术家论艺术》之类的资料书,在西方是必需的工具书,应该把它们译出来。

过去曾有一些先生译过诸如《西方艺术事典》、《希腊艺术手册》、《艺术的故事》、《中世纪艺术史》等好书,至今都是该领域写作的主要依据。只可惜90年代以来这样的工作做得太少了,读者们都在引颈企盼此类书籍早日面世。

研究外国美术史是很难成为大学者或是学术明星的,翻译、介绍和整理工作是其主要内容。但是外国美术史的研究无疑可以为艺术爱好者做些有益的事情,让他们深入了解世界各国的精美艺术,陶冶情操,完善人格。在研究中,美术史工作者自己也能感受到审美的乐趣,知识的充实,这就足够了。

“批评的批评”

张坚(中国美术学院美术学副教授、美术理论博士研究生)

美术批评有什么用?提出这样的问题显得有些愚蠢。最近在读法国年鉴学派史家马克·布洛赫的一本小册子《历史学家的技艺》,书中记叙了这么一件事。有一天,布洛赫的小儿子问他:“亲爱的爸爸,你是否能告诉我,历史到底有什么用处”,幼稚的问题使这位有二十多年研究生涯的史学大师激起了有关所从事职业价值的思考。扪心自问,以前他从未认真地想过这样的问题,是出于坚定的职业自信,或者有意地回避这类容易让人困惑的问题,似乎也难以定夺,为了澄清心中的疑惑,他动手写作这本著名的历史理论著作。今天,画家办画展,组织研讨会,请各方专家写批评文章,然后在专业或非专业的报刊杂志上发表,美术批评的重要作用似乎也是不容置疑的。舆论性工作的程度、范围和操作方式取决于当事人的政治、经济以及文化品位等诸多因素,与艺术本身的关系其实不大。美术批评帮助艺术的从业者支撑起一片似真亦幻的艺术的乌托邦天空,那些文章象是一群花哨缤纷的蝴蝶,辛苦地为我们的城市文化渲染出热闹、活跃的气氛。只是这样的工作就不会让人产生类似于“有什么用?”的疑惑吗?

事实上,美术批评的用途和价值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讲清楚的,从业者也完全不必顾及这类容易让人钻牛角尖而无法自拔的问题,心态自如地参与其中。当下美术批评处在一种非常充分的健康状态里,在这种情形下,提出用途的疑问,容易让人怀疑提问题的动机,是不是想惹是生非。批评不外乎描述、阐释、感悟和评判具体形式中的美术作品,专业批评家多半对视觉艺术语言有良好的感悟力,眼光犀利,批评指向中包含了学术自律的意识,也隐含着某种权力意味的价值评判;而一般批评家天马行空的主观发挥往往也引出一些艺术方面的真知灼见。不过,真正归结起来,美术批评的基本要素也就是,师承关系的梳理,风格、技法的阐释,生平及艺术事迹的概要,加上批评者个人化感悟的抒写。至于非常确定的价值评判通常是功成名就的批评家所尽量要避免的,以便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较之于学术色彩浓厚的艺术史,美术批评可以算是一门显学,专业的要求既不太严格,涉足于其间的自然也是杂色人等,纷繁热闹的场面在所难免。不过,需要指出的是,美术批评繁荣景象背后隐藏着的批评结构理性化和批评家对批评形式的麻木和迟钝也是现实的情况。商业化社会尖锐的理性在经历了一定时间的磨砺后,已演变为强大的吞噬力量,它无孔不入的渗透力在美术领域里使得原本梳理不清的复杂的关系变得明确而有序,批评家、艺术家的社会政治、文化和经济的结构关系的明晰,使得学术、艺术与市场商业规则形成为运作良好的互动和协作态势。批评于是趋向于仪式化,作为身价的象征物。而精神旨求、文化建设的意义退居为附属性的点缀。频繁出现在各类报纸副刊的美术批评文章有点象是批评家在都市文化的喧嚣中喃喃独语,标题的大小以及所在版面位置的显要与否比文章的内容来得更加重要,在各级专业杂志上的露面多半为了具有表明某种身份。除了艺术家本人,是否有很多人真正在乎这类批评文章到底说了哪些惊世骇俗之语,不敢妄加推断。不过,热闹和欢欣总是第一位的,真实与否无关大局,可惜这是美术批评的悲哀。

美术批评的活力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两个基本的要素,一是批评家的学术素养。良好艺术史素养有利于批评家形成独特的批评视角和倾向,同时又使批评具有充分的学术含量。比如,现代美术批评家阿尔弗雷德·巴尔的艺术和批评观念是在普林斯顿大学做研究生,专攻中世纪艺术史时成形的。中世纪艺术包罗广泛,包括壁画、象牙雕刻、插图、建筑等,这造就了巴尔现代美术批评的广阔视野,他的批评除了针对现代绘画外,还涉猎现代建筑、工业设计、摄影、甚至戏剧和电影。当然,艺术史的修养并不必然地导致成功的批评,贝伦森作为公认的意大利文艺复兴绘画的鉴赏大师,却对当代美术作品持极端敌意和排斥的态度。第二个要素是批评家之间要有针锋相对的争论。没有争论就无所谓美术批评,这也是与交错混杂的现代美术潮流相互冲撞、融会的局面相对应的。批评家的学术素养和剖析问题的能力最终只有在与其他批评家、艺术家的对抗、辩驳中才能得到强化和丰满。批评是一项充满挑战性的工作,同时更是协作性的劳动,批评家自说自话毫无价值可言。F.R.里维斯说:批评家发现与自己观点相左同时又值得批驳的人,其心情犹如发现新大陆般的愉快。事实上很多成功的批评家都是这种心态。克莱门特·格林伯格几乎出于本能地寻找值得与之辩论的批评家和艺术家,而那些被批评的批评家和艺术家在阅读了格林伯格的文章后也觉得有必要与他论一番理,结果双方都从中得益。格林伯格是不喜欢用含糊其辞的句子的,一切总是尽可能地直截了当。据说哈罗德·劳森伯格有一次批评格林伯格的文章结构细部处理不当,他的回复是:“劳森伯格似乎对我的那些东西太看重了”。

也许我们过于夸大了美术批评中的争论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归根结底,这是一种缺乏坚定信念的征兆。至于为了某种实际上并不那么稳固的眼前利益而牺牲美术批评整体的活力,结果是得不偿失的。这样下去,有关美术批评用途的疑问会变成一个具有重大现实意义的问题。

重返传统掇英撷华

毛建波(中国美术学院美术学副教授、中国美术史硕士)

今日的美术史论家们,在准确地、系统地引进西方美术理论的同时,要花更多的精力深入地、全面地钻研中国传统美术理论,使其重现生机,并且运用到当前的美术史研究与美术批评领域上来。

1999年12月11日,由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举办的“中国艺术的真实性”研讨会备受美术界瞩目,这次研讨会的主要议题是《溪岸图》的真伪之争。作为五代董源唯一有名款的作品,《溪岸图》是徐悲鸿1938年在桂林阳朔购得,同年初秋张大千到桂林,硬是“挟吾董源巨帧”而去,1968年张大千以《溪岸图》与王己千交换,1997年5 月再由唐骝千(Oscar L.Tang)家族购藏捐献给大都会博物馆。同年八月,《纽约客》杂志发表署名文章,引述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教授、著名中国美术史家高居翰(James Cahill)的看法,认为《溪岸图》是张大千的伪作,激起轩然大波。研讨会上,高居翰作了《对〈溪岸图〉十四点质疑》的发言,再次力主《溪岸图》是张大千的伪作。中国学者则进行反驳,认为至少是宋人之作。按常理,这种专业性极强的研讨会,感兴趣的人并不多,但不仅有近千人出席旁听,且在高氏讲完后,在场的美国人长时间鼓掌。中国专家陈述观点时,美国人却“听不懂”了。后学如我,对鉴定素无必得,更无缘亲睹《溪岸图》真面目,对此事本不敢置喙。但看了有关的报道,却觉如鲠在喉,必欲一吐。且不言西方“科学”的鉴定方法在鉴定中国书画时未必胜过中国传统的“望气”、“目鉴”法,单研讨会中出现的一些现象,已显出西方强势文化对中国文化的欺凌之态。对此,连美国美术史家Croig Cluns也指出,这场研讨会, “甚至可以解读为隐含着令人不愉快的、带有种族色彩的西方学者挑战中国学者。”由此,我也联想到美术史研究与美术批评领域,存在着类似的问题。

在美术史与美术批评领域,近百年来我们大量地引进了西方美术理论体系。在当代中国美术史研究与美术批评中,确实很大程度地存在着空疏玄虚之风,尤其在美术批评中,周易八卦、河图洛书、老庄思想、魏晋玄学,似高头大章,精彩绝伦,实隔靴搔痒,虚空缥缈,读者云里雾里,不知所云,作者自身也莫明真谛,徒弄玄虚。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西方美术理论的引进,对于中国美术史研究与美术批评的发展,无疑起到了重要的矫正作用,这种引进自然是多多益善。但随着西方美术理论的大量引进,我们是否该冷静地反思建立在西方美术演变基础上的西方美术理论,能否原封不动地搬到中国来,简单地去套中国美术。以中国画而言,经过几千年的发展演变,中国画形成了自身完整的审美体系、价值标准、欣赏方式,六法精论、逸神妙能、传神写照、意境格调也好,计白当黑、五笔七墨、布局如弈、三远七观也好,都与西方绘画有很大的不同,中国画的写生不同于西画的对景写生,中国画的远近法不同于西画的焦点透视,更不是今人假设出来的“散点透视”,简单地把自身尚未真正理解、消化的西方绘画理论,不切实际地移用到中国画的评价上,无异是胶柱鼓瑟、缘木求鱼之举。

西方经济、军事的相对强大,并不是意味着文化的必然精深,但在强势文化的猛烈冲击下,许多人无所适从。他们一方面对中国文化精神不作深入研究,对中国艺术的深层内涵缺乏体悟,没有进入中国文化的堂奥却自以为是,另一方面他们也没有真正搞懂、吃透西方文化,看了几本翻译得半通不通的西方论著,盲目地借用几个自己也莫明所以的外国术语,对中国传统艺术横加指责。于是,强调西方绘画“科学性”,认为“中国画不科学”的有之,高举“笔墨等于零”者有之,刻意求新求怪求野者亦有之。眩人耳目,引入歧途,服己尚难,服人更是妄想。

中西艺术的文化底蕴、审美方式各居一极,二者是各自独立的艺术体系,许多有睿智的、清醒的艺术家已意识到一味从西方寻找“真经”,是无法拯救传统艺术的,中国传统艺术的深厚内涵使得它具有无法想象的生命力和生发力,吸收借鉴他者的经验固然不可或缺,挖掘、发展自身的优良传统更是重中之重。我们的美术史研究与美术批评是否也该好好反省呢?我们不必固守祖宗之法一成不变,也不该把祖宗之法一概地抛在脑后吧。今日的美术史论家们,在准确地、系统地引进西方美术理论的同时,要花更多的精力深入地、全面地钻研中国传统美术理论,使其重现生机,并且运用到当前的美术史研究与美术批评领域上来。如此,这一领域中的诸多弊端方有望改进。

美术批评需要交流和对话

李敬仕(绍兴文理学院美术系副教授、花鸟画家)

人类文化没有一个永恒的模式,也没有一个绝对中心。理论家们在讨论中西美术理论对话时,应该具有中国本土问题意识和特定语境的要求。

美术批评的对象通常是美术作品和美术家,因此,它同美术家的关系应该是相当密切的。在现时代,欲望、金钱这些物质追求经由市场消费逻辑而成为日常生活的主题词时,一些画家在金钱利益的驱动下,为了包装推销自己,对美术评论宠爱有加。而另一些美术家则对美术批评持冷漠甚至蔑视的态度。这其中有美术家本身的原因,如理论素质的低下和学术视野的狭隘,使他们对美术批评毫无兴趣。但也有对美术批评现状感到不满的原因。有位画家对我说:“那些写美术评论文章的人,读了几本理论书,就到处乱套。他们也许有丰富的哲学、美学、艺术史的知识,但并不懂画,他们哪里知道我为什么要用这块颜色,怎能看得出这块颜色好在那里?”这话虽有些偏激,却也不无道理。对于美术理论家来说,需要以宽容的学术胸襟,站在平等的地位上,加强同美术家乃至广大读者的交流和对话。这里我冒昧对美术批评中某些现象谈一些浅陋的看法。

首先是不少文章对视觉形式的特点缺乏具体分析或分析不能令人信服。在艺术家心里,他所见所闻的一切,却被转译成了他所理解、把握的艺术媒介形式,而其它因素都退而成为艺术创造的潜在背景因素。对这种艺术审美创造上的形式的“特殊性”不进行深入分析,就难以切入作品的本体。我们应该意识到,中国绘画史上卓有影响的理论著作,大多出自大画家之手。如中国最早出现的理论专著《论画》和《画品》,作者是顾恺之和谢赫,北宋《林泉高致》的作者是郭熙,明代作《华山图序》的王履,倡导南北宗论的董其昌,清代作《苦瓜和尚画语录》的石涛,都是赫赫有名的画家。这些著作不仅被历代画家们奉为经典,就是在中国美学史上也焕发着耀眼的光芒。对各种视觉形式的感悟和理解,殊非易事。俗话说:“隔行如隔山”,即使是专业画家,对他所从事本专业以外的美术作品也难以作完全的解读。一个中国画家看油画,大多也只能停留在欣赏层面上,很难在形式层面上作出令油画家心悦诚服的深刻分析。美术批评家批评的范围涉及国、油、版、雕、年、连环、宣传、壁、民间美术、艺术设计甚至建筑、书法等等,我们不能苛求理论家对美术各门类的样式都进行实践,但评论家必须花大力气对其形式语言的特点进行研究,这样才能真正取得发言权。如果评不到点子上,对美术家来说无异是隔靴搔庠,无济于事。美术评论中常有这样的现象,评论家写文章大加赞扬的作品,画家却认为并不见得是好画。有些推介文章,对作品本身的分析文字不多,却东拉西扯地写了不少有关文学史、美术史甚至哲学方面的知识,生硬地和他所要评论的对象联系起来,给人一种评不出什么也硬要说些什么的印象。还有对美术现象的一些评说,也难以使人认同。如有文章说:齐(白石)体的后人,“以吴作人为代表”;并把水墨人物画分为徐(悲鸿)和蒋(兆和)两派,说在明暗造型的手段上,徐氏以染为主,蒋氏以皴为主,把方增先归为徐派,把刘文西等一大批画家归为蒋氏门徒。这种说法未免武断。因为在中国画家眼中,蒋氏的人物画有以毛笔代替木碳笔画素描之嫌,作为中国画中特殊笔法的“皴”,和西洋画中的明暗完全是两回事,且在人物肖像画上运用皴染技法早已有之,怎么成为蒋氏的专利,谁用了皴法,就成了他的门徒呢?

其次是美术批评的话语方式,在80年代中期以后有了很大变化,引进了大量西方文化思想的新名词、新术语和新概念。一些自命精英的前卫理论家依据这一表象,相信中国美术的进程也应实现同一模式的转型,而对本土民族文化和写实画风给予轻蔑的否定,对西方现代性文化不是以一种平等的心态加以观照,不作批判性的理解,而是沉浸在现代迷信之中急于建构现代乌托邦。一些理论家屈从西方话语中心,并以此为荣。他们以单一的线性的非此即彼的思维,把西方文化的价值标准,强加处在不同历史背景和文化传统之中的具有斑斓色彩的本土美术。按照耗散结构的理论,进化不是按单一轨线进行的。因此人类文化没有一个永恒的模式,也没有一个绝对中心。理论家们在讨论中西美术理论对话时,应该具有中国本土问题意识和特定语境的要求。

美术批评中还有些不如人意的地方。如某些文章故弄玄虚,语言晦涩难懂。文章写给什么人读,应该有一个定位。读有些文章远比读黑格尔著作还难,画家看不懂,一般读者就更不懂了。如果只给自己小圈子里的人读的话,那就没有发表的必要。有的文章中大段深奥莫解的文字,在仔细琢磨之后,原来说的是很平常浅显的道理,学问不深,文章很深,只会令人厌弃。再有是某些评论家有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在那里指手划脚,口气武断专横,以为自己说的都是真理,不能容忍别的声音,这当然令人反感。还有一些心浮气躁的理论家,在和某些画家作互利性的交换,其后果必然导致美术评论的庸俗化和学术人格的沦丧。凡此种种,限于篇幅,这里就不再赘言了。

艺术评论家的底牌

谷流(河南美术出版社编辑、艺术史学者)

真正的艺术评论家应具备最起码的历史意识与鉴别批判能力,他们有神圣的使命感和宁静而不为物役的自由灵魂。这可谓真正艺术评论家的底牌。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一切关于艺术的评论话语都是源自牧羊人内心的亦或附庸的神话。牧羊人不但可以是神明的上帝,也照样可以是艺术评论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没有牧羊人就没有羊,没有羊也就没有牧羊人,没有牧羊人就没有这个世界和关于这个世界的历史,也就更没有必要再有牧羊人和羊所必需的食物和水。既然有了牧羊人,就必须有应该属于他的羊、他的食物和他的水。为了能顺利地找到并得到食物和水,艺术评论家便毫无必要再顾及颜面而不好意思以一种有时连艺术家都拍手叫好的相当体面的圈层话语,如帝国主义般地肆意强奸和占有艺术品创造的原初意义,并美其名曰指点创作和引导时尚,直到把好端端的艺术家糟蹋到不会画画才肯去折腾点儿别的。惟惜乎斯世艺术家众矣,却教那牧羊人太也不好意思停业盘点。是为天职艺术评论家之一副活形也。

艺术品是真正艺术家真正天才的创造,是原初的价值性话语文本,但又有优劣之别,诚如英国艺术史家贡布里希在《艺术和自我超越》所说:“斯德哥尔摩国家美术馆里令人惊叹的伦勃朗作品——仅仅为这些作品,我们就值得来这儿——和同一美术馆的一幅华托的珍品体现了不同的价值”。然而,在任何时代里,像华托那样的艺术家,甚至尚根本无法与华托相提并论的绘画从业者,实实在在地多如牛毛,并缘此无限地孕育着所谓的艺术评论家的温床。

第3篇

【摘 要 题】美术史 

【关 键 词】比较现代性/文化民族主义/历史符号学/哲学的语言学转向/辩证的历史符号学 

【正 文】 

一、研究范式的检讨 

中国现代美术史的研究是一项复杂而系统的工程。就目前中国现代美术史研究而言,虽然做了不少资料的整理工作但是研究力度还是比较贫弱,原因主要是还没有达到一种伽达默尔所说的“效果历史”的阶段,即对历史进行研究所需的一种适度的历史距离,因而很难获得一种历史视域来提升对历史的整体把握和尽量减少偏见。虽然作为批评的现代美术史也还是大有人在,但是,由于批评家更多的知识装备是用来应对现实的美术创作问题,主要关心的自然是艺术本体,这样的研究虽然有一定的艺术史观点和美学说服力,却很容易成为一种知识主张而不是一种学术洞见。从目前的研究现状来看,对中国现代美术史的研究逐步进入作为解释学的美术史状态,对研究方法论的引入也有了一定程度的自觉。在少有的几部研究中国现代美术史著作中,郑工对方法论引入的自觉无疑是比较有代表性的一种尝试。他的博士论文《演进与运动:中国美术的现代化》采用的研究方法是一种经过一番转换的比较现代化或现代性的社会理论。他说“中国美术现代化运动的基本性质是自设自叙”,而其叙述框架则涉及两个基本命题:一为“中国美术现代化是现代化与反现代化两种力量相互作用的产物”,二为“中国美术现代化是内发的多向歧生的模式系统”。他把中国美术现代化的多个“共在体”置入动态交换的现代性情境中来研究,提出“外来冲击-内部反应-结构整合”的理论分析图式,并充分注意现代美术发展中的非主流因素,并且认为“多模式的共生,使中国美术从传统到现代成为连续性的行为”。(注:郑工《演进与运动:中国美术的现代化(1875-1976)》中的内容提要,广西美术出版社,2002年5月第1版。) 郑工的方法是首先将现代中国美术现象予以客观对象化,然后再作经验观察与分析,并对其进行有效的审视,避免了作为批评的美术史常有的价值判断。应该指出的是,郑工在其博士论文的结语部分还是很坦然地申诉了他对于现代化理论方法选择的理由及其文化立场,虽然对50-60年代带有强烈意识形态色彩的现代化理论作了不少修正,不过毕竟难以去除那种无奈的感觉。显然,郑工在进行方法论修正的时候,我想或多或少借鉴了德国古典社会学家特洛尔奇(Ernst Troeltsch, 1865-1923)的现代原则类型论理论。特洛尔奇关于现代原则的历史构成的差异性以及带有历史发生学性质的类型划分理论框架,其要旨是通过对现代世界的历史进行系统的描绘,从历史的具体性来切实把握现代原则的本质,透过类型分析避免进步论历史观,即不把历史中出现的思想或社会变迁视为一种进步式的推进,另外还把社会层面与思想层面的事件纳入统一的分析框架之中。这是一种采用历史动态描述的现代结构分析方法,它将现代结构与现代原则有机地结合起来从而成为一个强有力的分析工具,确实可以为中国的比较现代性研究提供一种有益的方法论借鉴。(注:刘小枫《现代性社会理论绪论——现代性与现代中国》,第62-197页,上海三联书店,1998年1月第1版。) 

不过,比较现代化或现代性理论的选择,其实只是一种理论折衷主义态度的表现。它一方面沿用西方的现代化理论同时又对其进行修正,从而可以避免将中国的现代化道路等同西方的现代化,认为中国的现代化不是“西化”而是“自设自叙”,其方法是在同一性中寻找差异性,又通过差异性来探视同一性;另一方面又可以将中国现代化历程中所产生的各种矛盾对抗通过结构耦合的方式予以整体描述和分析,抓住结构形态的开合流变来展开对中国美术现代化道路的铺叙,从而成就出另一种结构形态的“现代性”。从根本上说,比较现代化或现代性理论的选择,是一种文化立场和文化策略的选择,是对西方现代化意识形态的规避和西方中心主义神话的破除以及一种地位平等的对话权力的争取,其目的追求便是将中国与西方的对抗转化为对等,所持守的是一种文化相对主义的立场。 

比较现代化理论方法是一种研究的新范式,可以说,在对历史进行整体描述的意义上确实具有一定的客观实在性和说服力,因此,对中国现代美术史研究也是一种推进。但是,同时我们也应该看到,这一研究范式由于受到它自身问题域的限制,并不能解开中国现代美术史实际发生发展的内在历史文化逻辑。它无法进行一种历史的“深描”,(注:克利福德·格尔兹《文化的解释》,纳日碧力戈等译,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1月第1版。) 更没能挖掘出中国现代美术演变的历史动因和文化动力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研究方法仍然是一种结构-形式主义方法,“现代性”成为一种历史理念,成为“艺术意志”,既是动力又是目的,在这里,“形式”等同了“内容”。一种黑格尔主义的幽灵再一次以否定的方式现身。 

尽管如此,比较现代化理论方法对我们的研究还是很有启发。我之所以要对它作一番辨析,就是企图从中筛选出一些有价值的信息,从而为寻找解释中国现代美术更深刻更有效的方法途径奠定基础。透过比较现代化理论方法在中国的应用现状,我们探测到一种现象,即在当今强大的西方理论压力下中国学者对中国问题研究的本土化理论诉求的动机、目的和愿望。不过,我们也可以说,如果西方中心主义是需要破除的话,同样中国中心主义也存在危险,而文化相对主义则更是没有出路。因为中国现代历史不是孤立地发生的,它已经置入到一个世界性人类历史进程之中,现在已经是一个世界历史的时代。因此,我们需要一种基于全人类的文化思考来重新考察中国的历史、中国的现在以及设计中国及人类的未来。在这个意义上说,作为有着悠久文化历史的中国是需要一种气魄和责任来重新参与创造和建构人类的新文明。对于现在,我们需要文化交流和对话;对于历史,我们需要文化比较与互识;对于未来,我们需要共同探讨。这样一来,我们对中国近现代史研究的问题意识就不会是“现代化”或“现代性”,而是转化为中国走向现代世界的“世界性”课题。早在20世纪90年代初,乐黛云就在《西方文艺思潮与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一书的序中说,走向世界是一个“比较”的问题,她引用一位女诗人的话说“走向世界是不能脱离走向自己的深处的,而且更重要的是走向自己的深处。”她解释说,“‘走向世界’与‘走向深处’其实是一个辩证过程:只有以世界的眼光,从现代人的全球意识出发,才能看清‘自己深处’的意义和内涵;另一方面,只有呈现‘自己深处’的意义和内涵,才能对世界文化做出独特的贡献,推动世界文化向前发展。”(注:乐黛云、王宁主编《西方文艺思潮与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第2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年11月第1版。) 从乐黛云的这番话中,我们看到了一种对中国历史研究的新的设问方式的可能。 

美国汉学家费正清可以说是中国现代史研究的“现代化”理论范式的始作俑者,虽然他的“中国研究”(Chinese Studies)属于美国全球化总体战略支配下的“地区研究”(The Regional Studies)的一个组成部分,带有相当强烈的对策性和政治意识形态色彩。(注:黄宗智主编《中国研究的范式问题讨论》,第290页,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3年2月第1版。) 但是,从作为一个历史学家的角度来看,他还是在试图寻求某种历史解释的客观性和理解的真理性。在他后来的反思中,他讲到了“冲击-反应”模式下的“民族主义”和“民族国家”的概念对于中国现代史的研究并不适合,他说:“当把我们的民族主义和民族国家的术语应用在中国时,它只能把我们引向歧途。中国是不能仅仅用西方术语的转移来理解的,它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生灵。它的政治必须从它的内部的发生和发展去理解。当一个世纪前近代压力促使中国广泛的民族主义上升时,它可能是建立在一种强烈的认同感和暂时的文化优越感基础上的。我们应当把它称之为文化民族主义,以把它与我们在其他地方所看到的通常的政治民族主义相区别。”(注:费正清、罗德里克·麦克法夸尔主编《剑桥中华人民共和国史(1949-1965)》,王建朗等译,第14-15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年6月第1版。) 费正清对于自己研究概念框架的调适,反映了他对中国历史文化有着真切理解的渴望和一位历史学家的治学态度,这一点无疑是值得肯定的。更为有意思的是,费正清的这一番话反映了他对中国文化的独特体认,以及对世界历史文化的重新认识。虽然他这一反思的目的旨在服从于他的中国现代史研究以便对其模式进行修正,他或许觉得用“文化民族主义”来把握中国历史的现代演变更有说服力,但是无意中却透露出一种比较文化思维对于中国历史研究的必要。 

第4篇

引子

郭晓(以下简称“郭”):您最近一次去美国讲学是什么时候?请谈谈大致的情况(如收到邀请的原因、演讲题目、观众构成、效果等)。

曹意强(以下简称“曹”):差不多去年这个季节,我受美国华盛顿国立美术馆邀请,参加两个特别的讨论会。一个是纪念摩尔斯的《卢浮宫画廊》(1830—1832年)一画修复研讨会。画家摩尔斯就是“摩尔斯电报机”的发明者,从描述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影片中,人人皆知摩尔斯密码的军事重要性,但很少有人知道发明电码机者是位职业画家。摩尔斯密码不仅具有军事作用,更重要的是创造了全球快捷信息传达的方式。艺术家摩尔斯的科学发明改变了世界,应当说他为当今的信息时代铺垫了道路。鉴于对我国教育中艺术与科学隔离的状态,近年来我撰写了许多文章论述艺术的智性问题,力图说明艺术与科学在思维模式和创造途径上,并不如人们通常认为的那样截然不同,事实恰恰相反,世上最富创造性的伟大科学家几乎都精通某一门艺术,哥白尼擅长绘画,爱因斯坦善拉小提琴。在真正的创造领域里,艺术与科学本为一体。钱学森在谈到我国教育时,一针见血地指出其病症在于将科学与艺术分离。他认为创造性源于量智与性智的融合,量智是科学思维,性智是艺术智性思维,缺一不成智慧,即无创造之功。我认为,艺术不止于仅给科学提供想象力,它本身即是高级的科学手段。当摩尔斯结束留学欧洲学画并考察名作后,在横渡大西洋时突发灵感,欲发明一种发报机,其同行的物理学家朋友觉得他的想法可笑而不可实现。回到美国后,摩尔斯把画室变为科学实验室,不出数月就发明了发报机,1837年,在另一位摩尔斯协助下发明信号代码即“摩尔斯密码”。新修复的摩尔斯的油画表现的是集欧洲杰作的画廊,摩尔斯把他精选的经典之作汇成一个画面,旨在创造画布上的博物馆,带回艺术尚不如欧洲发达的美国,供艺术家顶礼膜拜。在会议上,两位英国修复者详细介绍了修复该画的思路与技术问题,接着面对原作,来自英国、法国、意大利和荷兰的学者进行了讨论。我借此作品重申了一直在思考的问题:艺术在给予我们审美愉悦的同时是如何磨砺我们的敏感性,塑造我们的思维模式,改变我们观看世界的方式的?画家摩尔斯的科学发明为我的观点提供了一个生动的实例。我的发言和其他与会者都不同,引起了关注。

几天后在同一地点召开的会议也别出心裁。英、美、法、意、 俄、澳、日各大博物馆的馆长或主管19世纪法国艺术的专家聚集一堂,在华盛顿国立美术馆法国绘画主管的主持下,对如何展挂19世纪法国艺术展开了讨论,展示的方式背后隐含着美术史观念的变化,例如,德加与梵高作品的展挂关系处理就会呈现出不同的美术史。我对这次会议的兴趣主要出于对我国美术博物馆建设的关注,我希望从中得到专业启示。我在国内曾组织编写了《美术博物馆学导论》,旨在介绍博物馆研究的核心问题、重要学术论著和国际最新动态,以及美术博物馆的历史、性质与组织机构。目前,受文化部艺术司委托,我正在负责撰写美术博物馆工作手册(暂定名),旨在为我国的美术博物馆建设提供基本规范参考。我个人关心美术馆问题是与我相信艺术的智性力量密切相关的。艺术构成了人类文明的重要内容,展现了丰富的创造智慧与审美形式,因此,陈列展示它们的博物馆对于民众就是直观可视的大学,通过享受美的愉悦而赋予量智以灵感。

郭:在您的众多学术兼职中,您最看重的是哪一个?为什么?这和您的人生理想有联系吗?

曹:我很重视国务院学位委员会艺术学科评议组和教育部艺术专业学位指导委员会的工作。这并非出于其学术地位的考虑,而是直接与我的艺术教育的观念相关。我国的艺术教育非常繁荣,其繁荣程度超过历史上任何时期,超过当今任何国家。然而,也存在着一些严重影响其发展的问题。在学科分类上,艺术曾长期隶属于文学,因而产生了不合理的评估体系和学位制度,这完全违背了艺术教育、创作和研究的性质与规律。在过去近十年里,我为艺术学科门类的独立与艺术硕士学位的设置和建设做了些工作,同时围绕艺术学科建设和研究、创作与人才培养问题发表了一系列文章。我的艺术智性观念为我做这两方面的工作奠定了理论基础。

从“美术创作”到“艺术史”

郭:您去英国之前是搞美术创作的。从美术创作到艺术史研究的转型,期间经历了什么机缘巧合?还是自然而然?

曹:是的。我1977年考进了浙江美术学院(现中国美术学院)版画系,后来转向理论研究,起因在绘画问题。考美院前,我主要画中国人物画,报考时填报了油画系。当时很羡慕西画的写实功夫,认为学好素描与色彩会把国画画得更好。那时新浙派的代表性人物如李震坚、方增先等就得益于写实素描。我从未碰过油画就报考油画系,自然未被如愿录取,幸运的是去了版画系。我比较喜欢自发轻松的画法,可版画重制作,我就遇到了如何在技术制作过程中保持最初的新鲜感觉的问题。于是,我试图从艺术理论中去寻找答案。后来,我到学报编辑部工作,遇到了范景中,他当时正在组织译介西方艺术史名著,特别是贡布里希的著作。我当时不识外文,读了贡氏著作的中译,茅塞顿开,他对艺术程式、再现和表现问题的论述让我第一次感到理论的艺术力量。范景中先生鼓励我从事艺术史研究,并强调外语学习的重要性。我决定自学英语,不久试着翻译英国著名艺术学者肯尼斯·克拉克的《人体:一种理想形式研究》。这本书非常优美,行文优雅、雄辩、流畅,我为其语言之美而震撼,感受到了一种语言的艺术力量。在读艺术史论系研究生期间,曾把我拒之油画系门外的全山石教授鼓励我研究理论,我的硕士论文“艺术世界与超凡世界——康定斯基早期绘画中的玄学因素”得到了他的肯定。那时新潮在美术界兴起不久,人们对抽象绘画不甚了解,全老师觉得需有专论加以研究。不久,他在出版自己的油画作品集时让我作序,这件事对我影响深远,与结识范景中的缘分合在一起,就推动我走向了漫长而艰辛的理论研究之途。

郭:当初为什么选择去英国牛津?为什么选择研究艺术史?而不是艺术论?

曹:我觉得自己比较幸运。全山石教授是我院教务总长,他曾安排我去列宾美术学院读艺术史,可我对欧洲艺术史更感兴趣,并在范景中老师的书面引荐下已与贡布里希通信,同时也与另一位重要的艺术史家巴克森德尔有书信往来,直接向他们请教。在这种情况下,我就放弃了去俄国留学的机会,转而去了英国牛津大学跟著名的艺术史家哈斯克尔教授读博士。长期以来,艺术史在我国主要充作专业艺术院校的课程,没有形成学科。范景中倡导艺术史即人文学科,这个思想对我影响很大。在欧洲,自19世纪以来艺术史是大学的一门学科,各大学都设有专门系科。中国学者似有重论轻史的倾向,20世纪30年代,曾有一些优秀学者赴德学习艺术研究,德语国家是西方艺术史的策源地,在那里,艺术史研究发展为艺术科学即演化出各种探究取向与方法论。中国留学生到达德国时,西方艺术史泰斗人物如沃尔夫林等正处于学术高峰时期,然而中国学生却热衷于当时已衰竭的美学。中国失去了一次引进西方优秀艺术史成果的机会。历史有时非常无情。如今,我国艺术学科中的有些问题就是“轻史重论”的后遗症。艺术被叫做艺术学,而“艺术学”这个不通并且没有外文对应词的概念就是对德语国家“艺术科学”的断章取义,其危害延绵至今而不绝。艺术理论包含于艺术史之中,没有艺术史基础的理论易成空论。我回国后,曾发表一文谈此问题,该文的题目是“没有理论,历史照样留存”,这句话出自我的导师哈斯克尔给我的一封长信。贡布里希和巴克森德尔都以理论见长,但他们都称自己为艺术史家。范景中也一再强调,没有艺术史实质的理论体系不过是沙滩建塔。我个人体会,艺术史与理论本为一体,而中国的现实更需要强调艺术史以纠理论空泛之偏。我从中国出发去牛津那一刻起就决定学成回国,实现范景中念兹在兹的理想:将中国艺术史建设成一门名副其实的人文学科。我内心为伟大的中国艺术传统而自豪,但也为我们无法做出无愧其伟大的学术研究而感到内疚与悲哀。我常想,这么伟大的艺术为何迟迟未能走向世界,而西方艺术为何能在短短的时间里全面走进中国?可以说,我们对于本国的艺术遗产的理解已不如对欧美艺术的了解。我认为与其说这种境况跟政治、经济等强弱有关系,不如说是由艺术史研究水平高低造成的。学术研究不先行,艺术就走不向世界。15、16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艺术之光照遍全球,在很大程度上是19世纪至20世纪中期欧洲艺术史研究的造化。我当时在牛津就决定研究欧洲的艺术史学史,希望能从中汲取灵感和适用的视角,建设中国艺术史之借鉴。这就是我选择学习西方艺术史的原因。

郭:迄今为止,您在艺术史领域研究中最具创新性的观点是什么?您是如何发现这些空白的领域的?这种发现对于中国广大从事艺术史研究的学者有何方法论意义?

曹:创新已是我们的口头禅,我相信教育应致力于培养创新性人才,但我不相信世上真有全然的创新,由此更不相信能填补空白。最有创新的时代,如欧洲文艺复兴时期,中国唐宋时代都不喊创新二字,相反倡言复古,前者复古希腊之古,后者复两汉文章之古,复古方能更新。每一棵新生的树苗都是在肥沃的土地上把根扎深刻,才能茁壮成长为参天大树。这棵树的形状也许新颖,可其根在同一土壤。一个人一辈子能有一个新思想,就可谓天才了。而这个思想也必有根源。唯无知者无畏,动辄以创新自称,动辄说填补了空白。其实,我们所以为的每一个创新观念,没有一个是前人所未言的,只是我们可能从新的侧面拓展了其意义,或从新的视角唤起了对之的关注。思想与学术的历史永远是反复校正、平衡和拓展核心观念的历程,怀德海说,整个西方哲学都是对柏拉图的注释,我们也可以同样说中国思想都是对孔子和老庄的注解。这样说,虽显夸张,可事实真是如此。我回国后,着重介绍欧美艺术史学史与方法论,并从艺术史延伸到一般史学与观念史领域。如提出了“图像证史”的观念,意欲阐明艺术史研究并非仅局限于艺术家生平描述、作品真伪鉴定、风格与形式分析,以及审美批评,它是历史研究的有机组成部分。记载人类很长一段历史的文献只有图像,没有文字。即使有了文字文献,人类的许多方面还是依赖图像的记载而存留后世。可是,在历史研究中,人们从来没有把传世图像视为正当的史料,充其量为装饰性插图,从未认识到图像之中蕴含着文字无法捕获的往昔信息。艺术史就是读解这种珍贵史料的学问。从另一个角度说,艺术史在拓宽历史研究视野的同时也需拓宽自身。为历史研究的目的,它不应把目光只盯着经典作品,而应关注所有的图像产品,经典是天才的创造,天才不是走在时代的前面就是走在时代的后面,就研究一般趋势而言,经典作品不具有时代典型性,而普通的图像倒能反映特定时代、社会和地域的特定状况。在上世纪90年代后期,我在阐释图像证史问题的同时,开始研究艺术的智性模式,在国内率先招收视觉文化研究博士生。如今,视觉文化与非物质文化或文化创意产业已成为人人都可“啃食”之地,而我心目中的视觉文化研究必须以艺术史为基础,道理很简单,就如历史研究必须懂古文,必须掌握史学理论与方法,视觉文化研究即图像研究,必须懂图像的形式与风格密码,必须谙熟艺术史的理论与方法。我就此问题发表过专题文章,如“艺术史中的视觉文化”、“可见之不可见性——论图像证史的有效性与误区”,提醒大家这一简单的事实。

我前面说过,世界没有空白,思想没有全然的创新,只是视点的变动与视域的扩大,使一些问题呈现出新的意义,使处理这些问题的理论与技术更系统化。关于图像证史,一旦提出这个观念,我就发现中国现存最早的画论谢赫的《古画品录》中就有“千载寂寥,披图可鉴”的说法,而郑樵在《通志》中创图谱一略,明言无图不成史,他精心绘制数百幅图,最终因担心图像比文字更具欺骗性而毁图不存。他意识到图像的直观性假象背后的复杂微妙性。这点往往被当今学者所忽略。关于艺术的智性观念,我也发现中西前人都有论点。唐代张远彦的《历代名画记》序开言就说:“夫画者,成教化,助人伦,穷神变,测幽微。”这几句话犹如谢赫的话,我在学生时代就读过,当时根本没注意到如今所理解的含义,艺术不仅提升我们的道德情操,而且是我们探索世界的重要方式,德国美育之父席勒说过类似意思,卡西尔说宗教、艺术、科学是衡量人类文明的平行尺度,马克思也指出人类把握世界有哲学、艺术和科学等方式。这些说法可以用东汉徐幹的一句话加以概括:圣人因智以造艺,因艺以立事。而所有这些皆可归结到孔子对艺的重视。我所做的就是将这些思想放在新的上下文中系统地阐明其意义——也许以往被忽略、被曲解的意义。人文学科的进展在于对前人智慧的继承与发扬,而不在于平地重起高楼,孔子所曰“述而不作”“疏通知远”,一劳永逸地指明了人文研究的必由之路。

从“欧洲艺术史”到“中国艺术史”

郭:我感觉:欧洲艺术史与艺术哲学、艺术理论等是同步发展的,非常协调,甚至从古希腊时代就形成了这种传统。但中国艺术史与中国哲学一直都是一种割裂状态。您认为我的这种感觉有道理吗?为什么?

曹:你的感觉总体没错。中西在思考问题的方法及处理学术的方式上的差异是显而易见的。从古希腊起,西方学术偏重思辩分析,亚里士多德即将研究领域进行分类而细析,基本奠定了学科分类体系,我们可以把亚氏自身的研究成果划入哲学、政治学、物理学、诗学等学科领域。而中国重整体性感悟,我们很难将儒、道、释的观念与学术归入具体的学科门类,在上世纪初,胡适这代人甚至认为它们连划入哲学的资格都没有。中西文化的差异,如同大米与大麦的差异一样明显,但不能从这种外在的区别就认定其本质的对立。我们都是人,无论来自哪个时代的哪种民族,具有共同的情感、期望和忧虑,对人类美德具有基本共识,只是表现的方式与程度有所不同,而共通之处则是我们理解相异形式的基础,否则,我们何以理解不同时代和不同的民族呢?在美国的一次讲演中,我曾提出“隐形之链”(hidden links)理论。我认为,人类的思想文化交流并非皆产生于直接的接触,有些伟大的思想犹如在空气中游动,超越时空,无处不在,仿佛有一根隐形之链将之与某时某地的类似观念联系起来。举例来说,我在论述艺术教育对人生整体教育的重要性时,谈到了孔子与柏拉图的思想。这两个一中一西的文化思想奠基者不可能有过交流,可他们都强调了艺术是教育的基础,并都特别指向了音乐教育。“大学之事,董于乐正”,音乐训练人的敏感性,培养节奏感以及对结构和谐与秩序的理解力,这点荀子说得很明白:“乐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易俗……故乐行而志清,礼修而行成,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音乐代表了人与社会的秩序。所以孔子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一根隐形之链将人类不同时空的思想连接成智慧世界。艺术始终是人类理解世界的重要智性模式。西方哲学从来未排除过艺术的这个作用,从柏拉图到康德直至20世纪海德格尔等人,其哲学皆以审美为思想之助。叔本华在论述作为世界的意志时,认为形而上超越有欲意志的手段是视觉艺术与音乐。相比之下,视觉艺术难脱再现性,多少会粘着所表现的对象,而音乐则更抽象而纯粹,它能使人暂时物我两忘,进入无欲之我的形而上哲学境界。英国美学家佩特把这种庄子式的观点用于艺术研究,铸成一句影响欧洲艺术的名言:一切艺术趋于音乐。康定斯基将欧洲的这个哲学思想付诸绘画实践,创作了艺术史上第一幅抽象画,并常以标示音乐作品的标题命名自己的作品。康定斯基的绘画是对欧洲形而上哲学的视觉阐释。从这个角度说,西方艺术的发展与哲学具有密切的联系,从中也可以看出西方艺术史与哲学思想的联系。可是,这种联系并非如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大家知道,因为视觉艺术的再现性即写实错觉性,柏拉图欲把它驱逐出其理想国,而他心目中的艺术应具有永恒不变的公式化表现,如古埃及艺术。这个统治西方美学的观念并未阻止写实艺术的发展,反而成为再现性艺术的理论激素。而古代中国重视艺术的教化作用,强调写真观念,却从中演化出写意文人画传统。中国的文人画不仅形成了世界艺术中的奇葩,而且对欧美抽象艺术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我曾应邀策展过美国纽约抽象主义画派代表人物马瑟威尔的展览,在导论中我详述了这个问题。

中国文人画传统与老庄思想有正面关系,而20世纪前的西方艺术与柏拉图哲学有负面关系,到了20世纪转化为正面联系。我认为,艺术是智性模式,它与宗教(信仰与世界观即哲学)和科学一起构成了我们的文化宇宙,无论在西方还是中国,艺术从未与哲学割裂过,艺术史也是如此。文明是相互关联的整体发展,只不过是有些关联在某时某地凸显,而有些隐形而已。我们学术研究的目的不应简单定义它们,而是要揭示其复杂性、丰富性,从中发现思想、艺术与科学的智慧,让一代代人变得更聪明,更有创造力。

郭:中国艺术史研究的症结在哪里?

曹:我认为艺术史与艺术的发展基本同步,我们很难从中分辨出谁先谁后。例如,19世纪与20世纪之交,沃尔夫林等人提出形式分析理论,而当时正值西方抽象艺术的兴起,点线面等形式要素在抽象艺术中起核心作用,这个新的侧重面可能启发了艺术史家特别关注艺术中的形式构成。而这种形式理论很快转化为哲学思想,或者说,很快融入了相应的哲学思考之中。相对而言,中国的情况似乎没这么明显,你觉得中国艺术史与中国哲学处于隔裂状态,这种感觉没错。但正如我上面已暗示的,这里涉及两个层面的问题。中国艺术与中国哲学思想从未隔裂,而你的隔裂感来自中国艺术的研究水平。在欧美,从18世纪以来,艺术史成为哲学、历史等整个人文学科中的有机组成部分。艺术太重要了,其研究不能仅留给艺术家。西方有黑格尔、席勒、叔本华、尼采、布克哈特、赫伊津哈、本雅明、柏林这样数不胜数的哲学家、历史学家和人文学者研究艺术,更不用提从温克尔曼到瓦尔堡直至沃尔夫林、潘诺夫斯基、贡布里希、哈斯克尔、巴克森德尔等艺术史家了。相比之下,我国的艺术史既未植入人文学科的大框架内,又较忽视对艺术本身的尊重与理解。上述西方名家不仅将艺术视为其研究体系中的有机部分,而且对艺术本身具有极高的审美鉴赏力,其中很多人还进行艺术实践。我在2006年曾组织过一个研讨会,探讨你问我的问题,你可以看一下我当时的发言“中国美术通史的观念”,其中谈到了中国艺术史研究的症结。我现在觉得,要铲除这些问题,首先要提高对艺术研究的认识问题,其次要理顺学科的架构。艺术研究在我国受轻视的程度可从其表面繁荣中见出。任何学校都可随意办此学科,任何人都可从任何专业转入所谓的艺术学研究,当教授,当博士生导师。试想,一个专业从事艺术史研究者能允许当文学博导吗?即便艺术史是历史的组成部分,艺术研究者能被允许当历史学博导吗?当然,艺术史是人文学科,理应吸纳各学科的人才,这也是我回国建设中国艺术史所抱的希望,我们中国美术学院的艺术人文学院就吸收了来自其他学科的各类人才,因为艺术史是一门综合学科,需要各种类型的研究者。

从“艺术史”到“艺术观念”

郭:在您的很多演讲和著作中,都在强调“艺术观念”和“艺术思维”,但这些东西在常人看来是“深不可测”或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假如我是一名刚刚涉足艺术学研究的本科生,您如何让我在最短的时间内了解到,您对艺术观念和艺术思维本质的认识?它与中国人日常生活的内在联系体现在什么地方?

曹:艺术思维、艺术研究都不是抽象的活动,它们与艺术理解本身密切相关。我自己虽然30年未动画笔了,但感觉我的史论研究依然基于艺术实践体验。当前的学术工业将知识世界划分成零碎专业领域,造成学术研究与研究对象脱离的现象。搞文学批评的不读文学作品,从概念到概念;搞艺术研究的,不培养对艺术的鉴赏力,从文字到文字,失去艺术研究赖以成立的根基。研究艺术,不仅要了解艺术赖以产生的社会、历史等背景,而且要理解艺术创作的机制,没有对后者的理解,就无法理解艺术创作与社会和时代的具体关系,无法读解艺术的社会和个人的心理动机。艺术创作是个人的创造,无法用一般的理论统摄它,必须从理解具体作品出发。艺术史论研究者不必非去从事艺术创作,但必须加强自身的艺术体验能力,朱光潜等前辈的教导值得我们艺术研究者铭记:不通一艺莫谈艺。艺术关乎体验而非言词解说。艺术的体验与我们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生活的品质来源于对艺术的理解而非物质的豪华。艺术给我们的生活增添乐趣,我从上周起,有空时随便采些野花草,插在杯中,而插花、插草本身即是艺术的训练,插完后我花十分钟时间用彩笔写生,留下其影迹。艺术即生活,生活即艺术。艺术不但增加我们的快乐指数,更重要的是于快乐中不知不觉磨砺了我们的敏感性或感受力,以及把握事物品质的能力。这点我在许多文章中谈过,在贵刊发表的所有文章都涉及这一方面,尤其是最近的“艺术与教育”、“艺术教育与创意时代”。

郭:中国当代的很多哲学家都认为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具有本质的差异,有很多著作支持这样的观点。我们注意到,您经常引用西方艺术领域的案例来解析中国艺术的问题。您认为东西方在哲学思维、艺术思维上是一致的,还是有差异?

曹:我前面说过,中西显然存在着思维方式与处理问题的方法的差异。我们寻找其相异点的目的不是为了简化界定其不同,甚至对立,而是探求其区别的复杂性,“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建立有启示的参照系。中国传统学术与思想强调悟性,而今天正与此相反,人们似乎喜好下概念定义,试图用一、二、三点界定其本质。常听人说,“天人合一”是中国哲学和艺术的精神,殊不知,西方也讲大宇宙(天)与小宇宙(人)的相应合一。在艺术领域,西方艺术写实,中国艺术写意,西方艺术是物质的,中国艺术是精神的,此类定义似乎是天经地义,不容置疑的。我个人并不反对定义,定义犹如GPS导航,但决不可把GPS上的概念地图与实际的丰富地点环境相混淆。在很长一段历史中,西方艺术旨在通过生动逼真的图像再现宗教精神和道德精神,而中国写意艺术只是多元的中国艺术中的一种形式,如果说写意是中国绘画的定义,那么就意味着否定伟大的宋代绘画。况且,逸笔草草的写意观念并非中国特有。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是再现性绘画鼎盛时期,当时提出的最高品鉴标准就相当于中国的写意观念,说法不同而实质归一。从艺术创作上看也是如此,伦勃朗的一些水墨人物速写难道称不上逸笔草草的写意画吗?我深感若要推进中国学术和艺术史的进步,必须摆脱这类简单化定义,而找出中西的差异不是为了固步自封,作为拒绝其他文化的理由。历史一再证明,人类伟大的文明创造时期都是不同文化交融的成果。个人的成就也是如此。在我们所称20世纪的“国学大师”中,其成就真能进入历史的是那些精通西学者。王国维在诗词学上面对深厚的传统遗产有新的创获,这有赖于康德、叔本华等西方参照系。不通西学无以通汉学,反之亦然。学无古今之分,中西之分,有用与无用之分。王国维的博怀是任何学科应进入的境界。其实,学也无学科之分,唯有优劣之别。

郭:您从艺术史的研究中悟出艺术思维和艺术观念,那么,对于当前我国艺术教育存在的种种问题,您有何高见?请以您渊博的艺术史研究背景为素材,大致描绘出您所憧憬的中国艺术教育图景?

第5篇

【关键词】多维视野 艺术教育 课程体系 建设

【中图分类号】G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0450-9889(2016)06C-0055-03

课程在现代学校教育活动中居于核心位置。著名课程论专家菲利浦・泰勒认为:“课程是教育事业的核心,是教育运行的手段。没有课程,教育就没有了用以传达信息、表达意义、说明价值的媒介。”如果没有好的课程设置,学校教育的目标就不可能达成和实现。对于高等艺术教育来说,虽然艺术教育因其个性化教学的要求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借鉴传统“师徒传授”式的教学模式,但是现代艺术教育与古代“师徒传授”式的经验传授有着根本差异。其差别就体现在作为现代教育的艺术教育应该有科学、完善的课程体系,对人才综合素养和能力培养有整体性的考量,而不只是停留于纯粹的技能培养。在目前我国艺术教育持续扩张的背景下,要想保证艺术教育的可持续发展,就需要在课程体系建设方面做深入的研究和相应的调整,以实现高素质、综合性艺术人才培养的新目标,满足社会对新型艺术人才的需求。本文以广西艺术学院美术学(美术史论)专业的课程体系建设为例,探讨艺术教育课程体系设置的一般原则和操作路径,以期对高等艺术院校的本科教学改革和课程建设有所补益。

一、以人才培养目标的调整为导向进行课程体系建设

课程体系以人才培养目标为依据,这是我们进行课程设置时应该把握的一个首要基本原则。学者陈侠认为,“课程可以理解为为了实现各级学校的教育目标而规定的教学科目及其目的、内容、范围、分量和进程的总和”。有什么样的人才培养目标,就应该设置相对应的课程来达成目标。在艺术学科的培养方案和课程体系的编制中,经常会遇到人才培养目标不清晰而导致课程编排混乱的情况。特别是在人才培养目标需要调整的情况下,如果对新的人才培养目标定位不清晰,或者仅仅在旧有课程体系上做简单修补,都可能导致课程设置缺乏内在逻辑性和一致性,从而无法构成完备的课程体系。

所谓人才培养目标,简单地说就是培养什么人的问题。对于当下我国的艺术教育来说这一问题显得十分突出,其主要原因在于新的社会历史条件和新的社会需求对人才培养规格和标准有新的要求。近现代以来,我国的艺术教育,特别是高等专业艺术院校的艺术教育主要以培养具有较高专业素质的艺术家以及创作型、表演型人才作为人才培养的基本目标。然而,这种精英化的人才培养目标在市场经济的条件下,在大众文化的语境中,在艺术院校扩招的背景下,显得越来越不合时宜。一方面,并不是所有接受艺术教育的人都具备成为专业艺术家的潜质,社会也无力消化大量专业艺术家型的精英人才;另一方面,社会对从事艺术生产经营、管理、策划以及艺术普及方面的人才却有着大量的需求。这就导致了人才生产与需求之间的严重矛盾。再则,以往那种不同学校、不同地域和不同专业所奉行的同样的人才培养目标的做法也会带来大量的人才浪费,只有差异化的人才培养才能满足社会对不同层次、不同类型人才的需求。

一般而言,传统美术史论专业都将人才培养目标定位于培养优秀的美术史论研究人才和美术批评人才。起初,国内对这一领域的人才需求并不大,因而只是在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美术学院、南京艺术学院等几家专业艺术院校中开设有该专业。而在今天我国艺术学科蓬勃发展,在艺术学升格为门类的背景下,美术学科的诸专业包括美术学(美术史论)专业在内迎来了新的历史发展机遇。近十年来,许多艺术院校都陆续开设了该专业。然而,学科和专业究竟如何发展必须考虑社会的需求。在国家将文化创意产业作为国家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的重要支柱的背景下,社会对具有较高综合素养的艺术批评、管理和经营人才的需求显然大于专门的美术理论研究人才需求。这就要求我们必须对人才培养目标做出相应的调整。广西艺术学院美术学(美术史论)专业在制定人才培养目标时,充分考虑了这些因素,确立了以培养具有较高人文素养、了解美术创作、擅长美术研究、会艺术策划的“一专多能型”美术史论人才作为人才培养目标。毕业生能够从事美术研究与批评、美术活动策划、美术教育与培训、文博艺术管理等工作,并能胜任新闻出版、艺术市场、博物馆、美术馆、网络新媒体等领域的工作。这一目标的设定充分体现了应对文化产业发展而对人才培养目标所做出的调整。广西艺术学院美术学(美术史论)专业的课程设置和课程体系建设就是在这一新的人才目标的统摄之下完成的。

二、按照能力要求进行课程体系的模块化建设

强调课程建设的体系性意味着课程设置应该具有有机性,也即课程与人才培养目标之间应该具有适应性。人才培养目标的清晰定位为课程设置奠定了原则性基础,但是要使得课程设置达到有机性,还必须对学生知识和能力方面提出具体化的要求,然后按照不同能力要求进行课程的模块化设计。为了满足市场经济体制下社会对艺术类人才的需求,高等艺术院校对学生知识和能力方面的要求自然就不是单一的,而是出于对不同维度的考虑从而制定出相应的要求。对于美术学(美术史论)专业的学生来说,至少应该具备以下几方面的知识和能力:(1)具备基本的造型能力和一定的艺术创作能力,具备对视觉艺术的体验、感受、认知和鉴赏能力;(2)掌握中外美术史和美术理论的基本知识,对美术发展演进的规律有清晰的认识,熟悉美术学的理论动向及前沿课题,有一定的学术研究能力;(3)熟悉艺术市场,了解文化产业相关政策,对本土美术文化和艺术生态有较为清晰的认识;(4)应该具备综合的人文素养,不仅对其他艺术门类的相关知识有一定的了解,还应该掌握文学、历史学、哲学、社会学、人类学、心理学、政治学等学科的基本常识;(5)应具备良好的政治素质、思想品质和道德修养,具备良好的团队意识、沟通能力和协作能力,能完成相关艺术活动和展览活动的组织策划。

在对学生应掌握的知识和能力做出较为清晰的勾勒之后,广西艺术学院美术学(美术史论)专业的专业课课程设置按照人文素养模块、美术技能模块、美术史知识模块、美术理论知识模块、应用类模块、实践教学模块等六个模块来设置课程。具体情况如下:(1)人文素养模块:中国通史、世界通史、古代汉语、艺术人类学、艺术社会学、艺术心理学;(2)美术技能模块:中国画基础、书法基础、油画基础、平面设计基础、摄影基础;(3)美术史知识模块:中国美术史、外国美术史、20世纪中国美术专题、台湾美术专题、桂林抗战美术研究专题、新时期与中国当代艺术专题、文艺复兴研究专题、欧美战后艺术专题、佛教艺术专题、中国民间美术专题、西方绘画材料与技法发展史;(4)美术理论知识模块:美术概论、中国美学史、西方美学史、中国古代画论选读、西方美术史学与研究方法、20世纪西方艺术理论、视觉文化理论导读、绘画语言解读、《历代名画记》精读、大众文化与传播、新媒体艺术研究;(5)应用类模块:美术批评与写作、展览策划与文案写作、博物馆学概论、编辑出版学概论、书画鉴定概论、美术市场与艺术管理、美术考古学概论;(6)实践教学模块:美术史迹考察、实践教学、毕业论文、毕业实习。这样六个专业课程模块和学校的通识课、共同课模块共同组成了美术学专业本科教学的课程体系。

课程模块化建设的优势首先在于同类课程聚集的课程群对应于不同能力的培养,使得每种能力的培养至少能有3-5门必修课程作为保障,这样学生能力能得到较为全面的发展。另外,课程模块化建设还可以使学生能根据能力菜单自主选择某类或某些类型的选修课程以加强和突出某项能力,实现人才培养的多元化。这就避免了人才培养过于标准化而带来的缺乏个性的问题,也充分尊重了学生的自和选择权,有利于调动学生的学习积极性和主动性。

三、以人才培养过程的时间轴为依据进行课程的阶段性安排

如果说课程的模块化建设是基于学生能力结构的而对课程做出空间性安排的话,那么注重课程设置的阶段性和衔接则是基于对人才培养和人才成长的时间性的考量。人才的培养过程应该遵从循序渐进的原则。如果不认清人才培养的这一基本规律,那么在课程设置方面,很容易出现课程之间逻辑关系不强、课程衔接先后顺序颠倒的情况。这就会导致学生在学习的过程中事倍功半。

广西艺术学院美术学(美术史论)专业在专业课程的设置上,按照循序渐进、由浅入深的原则,对每一不同培养阶段的学生应掌握的基本知识和能力提出要求,然后落实到具体课程。按照人才培养的这种阶段性特点,将人才培养的总体目标划分为阶段目标:一年级,主要目标是建立学生对美术初步的感性经验和初步的理论认识,主要通过技能类课程来实现。同时,通过中外通史、古代汉语等课程打好学生的人文基础;二年级,要求对美术史和美术理论知识的系统而扎实的学习,掌握美术批评写作的基本技能,熟悉美术展览策划的基本常识;三年级,继续完成对美术史与美术理论知识的学习,同时引导学生对其他跨学科和学术前沿问题进行关注和学习;四年级,继续开展前沿的学术研究,使学生逐渐明确自己的研究方向,并指导学生完成毕业论文。

这种阶段性的安排旨在通过低年级与文、史、哲相关的人文学科和艺术实践基础课程的教学,培养学生综合的知识结构,进而逐步进入到美术史及理论的专业学习,结合美术史论实践与考察课程展开美术史论的学习与研究,为高年级的毕业实习和毕业论文写作打下坚实的基础。在四年的学习时间里,始终贯穿着实习、实践和应用类的课程,这是为了便于学生将理论与实践结合起来,便于学生从书本知识走向文化市场。

四、因地制宜、以人文本构建特色课程

一所好的大学一定是具有自己学术传统和个性特色的学校,而鲜明的学术传统和个性特色又集中地体现在特色课程上。如何设置特色课程,这是任何学校、任何专业在进行课程体系建设时都应该着力思考的问题。笔者认为,艺术院校的特色课程的设置应该遵循以下基本原则:第一,特色课程必须与人才培养的总体目标相适应;第二,特色课程的设置应该充分考虑到学校的学术传统和历史积淀以及现有师资力量的状况;第三,特色课程的设置应该注重对学术前沿领域的开拓;第四,特色课程的设置应该注重区域文化资源的利用和服务地方经济文化建设的功能需求。

广西艺术学院美术学(美术史论)专业在特色课程的设置就是按照这些基本原则进行的。首先,将广特的区域文化资源融入教学中,培养学生既扎根传统又面向未来的学术(下转第63页)(上接第56页)视野。广西地处西南少数民族地区,有着得天独厚的民族、民间文化资源。这些资源是进行特色课程构建时发挥着重要作用。美术学(美术史论)专业将广西近现代美术研究、民族民间美术等内容作为特色课程建设的内容,以期培养出能够积极参与区域文化发掘、整理、研究和建设的专门人才。

其次,在特色课程建设上,做到了以人为本,突出老师们的研究特长。如20世纪中国美术、台湾美术研究、新时期与中国当代艺术、绘画语言解读等特色课程都是广西艺术学院老师长期研究的领域。桂林抗战美术既是广西现代美术的发生,也是整个中国现代美术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一课程既是地域性的,也有全局价值。广西艺术学院很多老师都有这方面的研究成果,有丰富的积淀。

再次,在特色课程建设上,突出学科发展的前沿性。比如本专业设置的视觉文化理论选读、大众文化与传播、新媒体艺术研究等特色课程都是近年来国内外学术界的热门领域,代表了美术研究的最新趋势和未来发展方向。作为图像时代的新一代学人,应该对视觉文化以及在此影响下的美术及美术研究的走向有基本的认识。这类课程的设置开阔了学生面向世界、面向未来的学术眼界。

总之,对高等艺术教育来说,构建一个成熟的课程体系需要有多维视野的关照,既要考虑到人才培养目标和专业定位的总体要求,又要考虑到学生对不同能力的需求;既要考虑到人才培养循序渐进的阶段性规律,又要考虑优势和特色课程的构建。只有较为全面地考虑到了课程体系的有机性,才能构建出适应时展具有鲜明特色的课程体系,才能为人才培养质量提供有力的保证。

【参考文献】

[1]菲利浦・泰勒.课程研究导论[M].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1990:11

第6篇

[关键词]美学/西方美学/西方哲学

美学原本是西方的一门学科,它是与西方科学技术一起传入中国的。中国人依照这个葫芦画瓢,开始研究美学,并试图建构中国美学。因此,认识这个“葫芦”是首要的事情,我们研究美学的第一步就是要认识、理解西方美学。近一百年来,经过蔡元培、朱光潜、宗白华等人的介绍,中国人对于西方美学的认识不断加深。这其中首先应该提到的是朱光潜先生,他早年以流丽的文笔生动地描述了西方美学的一些思想理论,后来推出力作《西方美学史》,晚年还以80高龄翻译维科的《新科学》,为西方美学的翻译、评述贡献了毕生的精力,在中国美学界产生了极为广泛而深远的影响。

然而,这都是20世纪的事情了。21世纪已经来临,中国美学研究的路在哪里?西方美学研究还有哪些重要的问题需要探索?根据我对于西方美学的学习、探索,现提出几个问题,就教于学界同人。

首先,对于20世纪西方美学思想和理论要达到内在的把握。

20世纪西方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是人类有史以来空前的。不用说火星探测、克隆技术、太空旅游等,就是现代人们日常生活中使用的空调、电视、数码相机、电脑等,对于19世纪的人类也是难以想象、不可思议的。但是,科学技术的发展不可能离开人类的思想,同时它必然也会对于哲学、社会科学发生影响。一些20世纪西方的著名哲学家,例如弗雷格、罗素、胡塞尔、维特根斯坦等,对于现代科学都有精深的了解和研究,整个维也纳学派的成员都是科学家。因此,我们没有理由认为20世纪西方哲学、美学不发生巨大的变化。

就像现代量子力学已经超越了牛顿经典力学的领域和观念一样,20世纪西方哲学和社会科学也发生了思维和观念上整体的变化。在哲学领域中,现代逻辑远远比亚里士多德创立的古典逻辑三段论缜密、完善。20世纪西方分析哲学,用逻辑和数学,在技术上把语词意义的分析提高到前所未有的清晰、明确程度。而胡塞尔创立的现象学,力求把哲学论证的标准提升到自明的程度。所谓自明,就像一个普通人对于颜色的直观那样明了。(而对于一个先天的盲人,无论我们怎样用语言描述他都无法理解颜色。)弗洛伊德的巨大发现,打破了人类的自大和自信,把我们对于人类心理的认识推进到无意识的深处。20世纪的西方哲学是西方传统哲学合乎逻辑的发展,在观念上更加进步,方法上更加精密,视野上更加开阔。如果不认识到这种变化,我们就远远停留在19世纪的观念之中。

一些传统的哲学、美学问题在20世纪哲学家的视野中,就像显微镜下的微生物一样,变得更加清晰、明确。我们不仅看到这些命题的意义,而且也更加明确地看到这些命题的局限。譬如,黑格尔的美学核心命题是“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这个命题从思维特征上来说是思辨的,具有传统形而上学的性质。它的致命处就在于不能用经验来实证。因为我们无法直观“理念”怎样在感性中“显现”,只能是思辨地理解。同样,在中国内地风行一时的“实践美学”,它的核心命题是“美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或“自然的人化”(“积淀”),实际上与黑格尔美学命题在思维方式上是同类的。它的理论实质上与形而上学形态的哲学具有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这种思辨命题甚至没有达到朱光潜先生所说的“花是美的”不同于“花是红的”的直观有效性。因为,“花是红的”可以用实验手段检验,是普遍有效的。而“花是美的”却不能用实验的手段检验。20世纪西方哲学已经证实了这类思辨命题面对经验事实时所出现的软骨症。因此,用20世纪的学术眼光来看待“实践美学”,它的局限性就非常清楚。而我们在经验现实中发现的“实践美学”的重重问题,也可以在理论上得到解释。

由于中国的特殊国情,我们一直到20世纪80年代才开始接触西方20世纪的哲学、美学理论。更为困难是,很多中国学者长期受到19世纪西方哲学(主要是黑格尔哲学)观念和思维方式的影响,形成了一个既定的思维模式。他们常常是从19世纪的视角来审视20世纪的西方美学,因此不免隔靴搔痒、望文生义。虽然我们现在翻译介绍的20世纪西方哲学、美学的书籍、文章大约有上万种之多,但是,真正对于20世纪西方哲学、美学达到内在理解和把握的学者并不多。在一些学术会议上,我们看到有些知名学者引用一些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等人的文字,虽然原文不会有错,但解释的意义风马牛不相及。这证明他们没有从根本的思想上理解这些哲学家的理论。因此,我们大概需要经过一个从19世纪西方哲学到20世纪西方哲学观念的跨越,需要一个在哲学观念和思维方式上的转换,这样对于20世纪西方哲学、美学才会达到内在的理解,不会出现上述隔靴搔痒、望文生义的现象。

因此,不管20世纪西方哲学、美学存在什么问题,我们都必须要真正理解它。因为,美学也是人文和社会科学,如同我们的自然科学研究必须要站在最新的前沿一样,我们的美学研究如果只能站在19世纪的前沿,那样的研究还具有什么意义呢?但必须强调的是,站在20世纪西方哲学、美学的前沿,不是指必须要把20世纪西方哲学、美学作为自己的研究对象和领域。而是说,我们在美学研究的任何领域,都要具备20世纪的观念和眼光。就像王国维那样,虽然他在政治上守旧、愚忠,但作为一个学者,不管他研究的对象是什么,他的观念和眼光都是现代的,而不是乾嘉那一套。与王国维相反,当下很多美学学者在政治观念和外表都比较新潮,而学术研究的观念和方法却十分陈旧。

第二,加强外语学习,实现与西方学者的真正对话。

到目前为止,我们对于西方美学只是停留在翻译、介绍、评述的层面,还谈不上真正的学术研究。经过近一个世纪的学习,现在我们可以考虑进入真正的学术研究层面,实行与西方学者的学术对话。

近十几年来我们与国际学术界的联系越来越频繁、密切。有些中国学者应邀参加国际美学会议,并能够在大会上发言。同时,国内也经常举办一些“国际会议”,邀请一些国外学者与会参加研讨。此外,很多高校和研究院、所还邀请国外的学者来举行学术讲座或讲授课程。出国访学的中国学者日益增多,也有学成归国的学者。但是,严格地说,我们仍然没有实现与国外同行真正的学术对话。在很多会议上,我们都是各说各的,没有交锋。尤其是对于西方美学,我们在国际学术界还没有发言权。

只要真正进入西方美学研究的过程之中,我们就会发现很多问题需要外语和西方的文化知识。朱光潜先生在他翻译维科的《新科学》时候,尚且感到西方古代文化史的知识不够。由此可见,我们对于西方历史、文化、语言的知识离学术研究的差距有多远。

真正进入西方美学的学术研究,最基本的条件是外语。当下中国的西方美学研究还没有彻底摆脱汉语的拐杖,这是远远不够的。我们不仅需要掌握英语、德语、法语等这些比较流行的外语,还需要掌握古希腊语、拉丁语这样的西方古典语言。因为,不仅整个古罗马和中世纪的哲学、美学著述都是拉丁文写成的,拉丁语作为西方的书面语言直到18世纪还在流行。被称为西方美学之父的鲍姆加通的《美学》原本也是拉丁文,而且至今没有任何其他语言(包括德语)的完整译本。而不懂古希腊语,我们就不能阅读原汁原味的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人的著作,对于辉煌的古希腊美学我们只能雾里看花。从古希腊语和拉丁语文本在西方美学中所占的比重就可以看出,如果不掌握这两门西方古典语言,我们的西方美学研究剩下的地盘少得多么可怜!不仅如此,很多现代西方美学的概念、范畴都是来源于古希腊、罗马,没有对于古希腊、罗马的美学的真切把握,近代以后的西方美学研究也是缺少根基的,是不彻底的。正如没有经过传统小学的训练,缺少古汉语的功底和知识,我们不仅无法研究中国古代的哲学、文学、历史,实际上也无法对于近代中国的思想进行学术研究。

只有具备这些扎实的外语功底,我们才能够真正进入西方美学的原著的文本世界,才能够谈得上真正的学术研究。就像当年陈康教授可以依据希腊语就柏拉图哲学中的问题与外国学者进行讨论、批评一样,当我们具备了这些条件之后,也可以与外国的美学学者进行讨论、批评。而如果我们只是依靠翻译来阅读这些文本,我们的西方美学研究就永远吃别人嚼过的馒头,永远炒冷饭,永远不能达到世界一流。

第三,需要深入、真切理解西方哲学。

美学是研究美的学问,因此与艺术相关。中国学者此前比较注重西方美学与西方文学、艺术之间的关系。这无疑是正确的。但是,我们应该记取,美学是哲学的一个分支学科,而不是艺术学的一个分支学科。它与艺术学之间有交叉的现象,但是,它与艺术学之间的界限是确定的。而作为哲学的一个分支学科,它与哲学之间的关系可能更为密切。从整个西方美学史可以看出,一些西方美学的大家,从毕达哥拉斯、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到康德、黑格尔,包括20世纪的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伽达默尔、德里达等人都是大哲学家,而不是大艺术家。他们的美学思想和理论是他们哲学思想和理论的一部分。因此,我们更应该关注西方美学与西方哲学的关系。如果不能够对于这些哲学家的思想理论有个整体的把握,我们就难以达到对于他们美学思想的真正理解。

例如,康德撰写他的美学著作《判断力批判》的意图,是要在《纯粹理性批判》和《实践理性批判》之间架起一座桥梁,沟通必然与自由、现象与本体、知识与道德之间的联系。这是通常大家都知道的常识。但是,康德究竟是怎样进行沟通的?如果我们不切实理解康德的知识论和伦理学,即前两大批判的基本思想,对于康德哲学没有一个内在的、整体的把握,我们就读不懂《判断力批判》上卷的“导论”,无法理解康德关于自然“合目的性”论证的根本思想,因此也不知道康德的具体论证。这样,即使我们知道他关于审美判断的四个契机和崇高的论述也是极为表面的。因为,如果脱离康德哲学的整体思路,只是简单地理解这些理论,我们对于有些审美经验也不能作出解释。而康德很多极为深刻和精微的思想却被我们遗漏了。

第7篇

24日上午,此次年会于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学术报告厅举行了盛大的开幕式。开幕式由中央美院人文学院郑岩教授主持,中央美术学院院长潘公凯、美术史家邵大箴及人文学院副院长李军分别发表了讲话。潘公凯院长在讲话中首先毫不避讳地揭露了我国20世纪以来美术史研究中缺乏足够的洞见以及对西方的过分依赖等不足,但是他仍对未来的前景持乐观态度,并提出了中国的美术史研究应有自身独立特点的建设性意见;邵大箴先生的致辞以2016年世界艺术史大会的召开为例,指出了我国近年来美术史研究的上升态势与成就所在,并由此鼓励学界为取得更大的成绩而继续努力;李军教授则以大会为契机,对美术史年会自身的历程进行了回溯,肯定了此次回归的意义,并对会议的成果表示了期待。三人的发言恳切而富有针对性,为大会的召开起到了良好的带头作用。

本届美术史年会的主题为“拓展与深入”,这不仅为学者们指明了未来奋斗的目标,也在一定程度上从横、纵两个方面反映了当今美术史学界研究的重要转向:学者们开始愈来愈多地运用社会学、心理学、人类学、民俗学等其他学科的方法,以更加宽广的视野对问题进行审视,并在此基础上带动问题的细化与深入。因而,本次会议单独设置了“跨学科跨文化”这一板块,与会议主题和实际情况相契合。就会议日程安排而言,此次年会共分为六大部分,与会者们分别以不同的方法就不同方向的不同问题展开了不同层面的全方位讨论,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会议的第一版块为理论研究与学术史,所做发言集中在对方法论本身的探讨和对前人研究的梳理,反映出当今学界理论研究的自觉和对传统的反思意识。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的陈池瑜以时间为经,以著作为纬,系统梳理了中国早期美术史写作的基本情况,并指出了早期写作以中唐为临界点、前后分别以品评和史传为中心的基本特点。广州美术学院的郭伟其以潘光旦、柯律格等人的研究为例,回顾了艺术史研究中科学方法的运用现象,进而探讨了科学方法与人文学科之间的内在矛盾与张力问题。新疆艺术学院的史晓明以新疆出土的“坐佛与千眼木版画”为契机,从生物学的角度,借助现代科技,通过对人类自身生存环境及生理特征的探索,提供了解答写实绘画为何对人具有持久的吸引力这一艺术哲学命题的新视野。西北大学的屈健以长安画派为对象,总结了前人相关研究的现状,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了长安画派并非限于封闭的地域而是“具有了超地缘的性质”的观点,为当今美术工作者在对待画派打造这一现实问题上提供了启示。中央美术学院的王璜生基于本校美术馆收藏的一件作品――李叔同的《半裸女像》,对艺术史上的一桩无头公案进行了解答,同时也为该问题留下了待完善的开放空间。

第二版块为美术与考古。美术考古作为一门交叉学科,其研究既具备考古学的科学方法,又有着美术史研究的人文关怀。此次发言的学者们一方面探讨了宏观的学科定位与方法,另一方面也对微观的细节问题给予了关注,较为全面地展示了当今美术考古领域的学术动态。中国社会科学院的杨泓先生从自己的考古学背景出发,对当今美术史学中墓葬美术的研究发表了见解。他首先强调了材料在美术考古研究中的重要性,本着一个考古工作者的良心,指出了单方面注重文物的经济价值而忽视了墓葬内部器物组合关系等历史信息这一行为的弊病,主张在材料的使用上要小心谨慎、通盘考虑,确保其来源的科学性与可靠性。另一方面,他亦提出不能孤立地看问题,而是既要考虑墓葬中所蕴含的社会文化含义,又要对关乎美术本体的形式和技法给予足够的关注,并在此间保持适当的分寸以避免过度阐释的危险。文物出版社的葛承雍接续杨泓先生的思路,进一步对图像使用与解读的尺度做了必要的提醒,认为在使用文物图像的过程中必须对其真实性加以甄别。此外,他还从图像自身的特殊性出发,指出其在还原历史方面具有文本所不具备的优越性,对以图补史的传统方法中图像所处的附属地位做了,而认为真正的过去应当是“图像与文本互构的历史世界”。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张总以三夷教和犹太教等为例,通过将它们与佛教的文物及在华传播状况进行比对,提出了宗教艺术在中国的境遇与其传播模式之间的关联性问题。山东省石刻艺术博物馆的杨爱国关注的是古代艺术品中的“三鱼争头”这一母题,他通过将其和与之组合并置的以及其他现存图像的对比,一方面从祥瑞、三世有余、子孙兴旺和道教信仰四个角度推断了其寓意,另一方面则猜测了其为外来图像的可能性。由此,他进一步以小见大地提出了不共用头部的三条鱼以及单条鱼等其他审美符号的文化含义问题,为将来的研究做了富有启迪性的提示。鲁迅美术学院的李林通过对辽阳地区壁画墓中明器台空间位置以及墓主画像表现方式所做的时间性梳理,勾勒出该地壁画墓时代风格及葬俗的演变脉络,并由此做出了墓主画像的程式化可能是“作为一种指示性的图像存在”的猜想,其研究提供了构建地方性墓葬美术谱系的切入点。西安美术学院的范淑英以铜镜、古币以及石刻等为例,借助图像的对读,指出了唐代美术制作中对汉风的继承,为研究中国古代艺术史中的复古现象提供了个案的视角。

第三部分为中国绘画研究。不过,该场讨论的对象并不限于如名所示的古代遗存图像,而亦有对美术史籍的考据与整理。四川美术学院的倪志云先生从《唐朝名画录》、《历代名画记》和《宣和画谱》这三部基本的美术史文献出发,引《新(旧)唐书》、《元和姓纂》等史籍为佐证,十分详尽地还原出了周的家族世系,并论及了周家世背景对其绘画趣味造成的潜在影响。中央美术学院的黄小峰以相关文献与图像为依据,指出了传为北宋王居正的《纺车图》中所存在的伪造及与事实不符之处,由此对画作背后所蕴含的文化象征意义进行了释读。此外,他还从图像志的角度出发,结合纺绩图题材在元代大量出现这一现象,对作品的断代问题提出了新的见解,引起了在场学者的热烈讨论。陕西师范大学的韦宾结合自己所做的整理工作,认为明清史籍中有大量以题跋、画诗、书信等文辞形态存在的画学文献,但是它们由于自身的零散性而未得到足够的重视。他以四库全书系列的别集为例,对此类散佚文献的情况作了扼要的交待,指出这些材料在反映文人真实的内心世界、研究绘画思想方面的重要性,呼吁学界加强对此类工作的关注。扬州大学的贺万里仿照史学家黄仁宇先生《万历十五年》的写法,以恽寿平在扬州的活动为例,主张从细微之处着眼,在明末清初王朝更迭的时代大背景之下,通过关注平凡人物的命运以见出其时其地的社会关系、政治制度、民族心理等潜藏在历史深处的问题,为明清之际地方性画派的研究提供了思路。清华大学的陈瑞林以“岭南画派在上海”这一个案为切入点,借用后现代“去中心化”的概念,就中国近现代美术史研究中对某些事物盲目推崇的弊病进行了反思,认为应当实现去五四中心化、去内地中心化和去精英中心化这“三去”。其主张可以说重申了学术研究的民主性本质,一定程度上是对当今学界缺乏对边缘群体、事件和地域关注的批判。

会议的第四版块为中国近现代美术。中央美术学院袁宝林先生的研究针对传统上所认定的京津、海上和岭南这三大近现代画派的命名,对其中京津画派的称谓提出了质疑。他以当时京、津两地的美术发展史实为依据,认为天津地区的美术在主张、风格等方面与北京存在明显的差异,因而具有自身的独立价值,并由此提出了“津门画派”的概念,从文化生态角度论证了其存在与发展的可能性,其研究再次引发了对画派定名和形成条件的思考。上海大学的张长虹以1933年举办的巴黎中国美术展览会为中心,列举了近代中国艺术品观赏“从‘触觉的’到‘视觉的’方式的转变”以及美术教育制度由私塾面授到大课堂讲解等一系列变化,由此引出了对中国画的现代性转型这一更大问题的探讨。中央美术学院的周博从台湾多以正楷字体为日常规范这一现象入手,通过追溯近代历史上、郑午昌希望借字体标准化以弘扬民族意识的努力,探讨了字体设计与现代民族国家之间的关系、民族主义消费以及字体设计科学化与传统意识之间的平衡等问题。在更深的层面上,他的发言牵涉到了传统文化的传播与生存方式,由此引发了与会学者对以文字、书法为代表的古典文化问题的讨论。中央美术学院的李军以沈从文的四张画为对象,综合运用形式分析、图文互证等方法,解读出沈从文寓于其中的个人态度,点明了画作中所蕴含的社会上下层之间的内在张力这一象征意义,由此传达出在西方体系介入后中国画家笔下文学与美术的关系。

会议第五部分为跨学科跨文化,这是随着近年来美术史研究态势的变化而新近添加的版块。上海大学的郭亮选取耶稣会传教士来华这一中西文明交流史中的重要事件,主要以舆图为例,在对西方传教士的交游阶层与活动范围进行分析的基础上,揭示了西方的图像模式对中国的影响。但是,他同时指出,这并不意味着西方只是将自己的文化模式单向地强加于他者,而是一个双方在其中彼此作用的文化互动过程。北京大学的滕宇宁运用了时下热门的视觉文化分析方法,采取性别研究的视角,论述了慈禧这一女性形象权威的建构与解构过程,并结合形象而直观的电影材料,探讨了艺术与政治之间的他律关系,借此提醒研究者们注意艺术在权力浸淫下被遮蔽掉的历史真实信息。中国艺术研究院的杭春晓从一张塑造雷锋好人形象的照片入手,以维特根斯坦与巴赫金的理论为出发点,分析了能指的流变所引发的人的认知转向与知识景观不断更新的过程,在美术史研究中加入了科学性的拓扑学方法,很好地体现了该版块跨学科跨文化的主旨。

第六版块为放眼世界,内容涉及全球范围内美术研究的诸多方面。鲁迅美术学院的宋玉成以文化比较的视角,按时间顺序分为四个阶段,从政治背景、美术观念等方面对近现代时期中日两国的西方油画收藏状况进行了比较,并通过这一问题折射出中日两国文化的不同特质。中国美术学院张坚的发言考察的是美术史学科赖以自立的“史”的相关问题,他以兰克与布克哈特这两位西方史学史上的关键人物为对象,比较了二人在史观、研究方法上的不同,并对其观点背后所蕴含的民族国家和世界主义等更深层次的问题进行了分析。中央美术学院的于润生没有常规性地以艺术家或作品为研究对象,而是关注到了作为巡回画派重要赞助人的特列季亚科夫兄弟的住所,叙述了其宅邸由私人展室向公共空间的转化过程,进而讨论了其内部的肖像画等展品的陈设方式与实际历史的互文关系,该研究为现代博物馆的空间规划和展示理念设计提供了有益的启示。中央美术学院的吴映玟选取了胎室这一非常具有韩国民族特色的物质文化遗存,分析此类现象产生的原因、在王权传递过程中扮演的角色以及与之相关的思想观念,并将中国主要由儒家支配的墓葬文化和韩国以道家为主导的胎室文化进行了一定的对比,凸显了两个民族不同的历史情怀。浙江大学的河清借由王瑞芸《杜尚传》中对杜尚的溢美之词,指出我国学者在写作的过程里“随了西方艺术史的主调大流”而缺乏应有的批判精神,他自己则认为“杜尚原本是一个十足的混混”,并通过举出杜尚在生活中的种种不检点行为来对此加以论证。其对以往艺术史观念的颠覆性的做法、小说式的讲述方式引发了在场学者对学术研究科学性与文学描写的调和以及如何对待外来思想等问题的热烈讨论。中央美术学院的吴蕾立足原文,针对世界范围内最负盛誉的艺术史著作――《艺术的故事》的中文第16版中的漏译和误译现象做了统计和例举,借此指出当今美术翻译出版界所存在的艺术史专业知识与外语背景难以两全的问题,并呼吁更多的学者加入美术翻译的行列,推动跨学科的互补研究的开展。

会议尾声,清华大学的张敢对第六版块及整个会议做了总结性的评议。他指出,在最后一部分关于世界美术史的研究中,传统的以欧美为中心的模式被打破,呈现出了百花齐放的可喜局面,同时,对像《艺术的故事》这样的经典进行重读、反思、深入求索也是当下研究所必须的工作,因此,此次发言所呈现出的面貌十分恰当地契合了此次会议的主题――拓展与深入。此外,就整场会议而言,他亦指出了存在的部分问题,如在发言比例上外国美术史的相关研究处于边缘化的地位,学者们在讨论、研究之时部分缺乏独立的、有价值的论证和思考过程。所以,他援引中央美术学院潘公凯院长在开幕式上的讲话,提出中国的美术史研究应当有自身的建构,以此实现我国的文化复兴。

在大会闭幕式上,中央美术学院的薛永年先生做了学术总结,他系统地回顾了整个大会的议程,对大会讨论所涉及的问题进行了全方位的概括,并高屋建瓴地提出了要以深入去拓展、在务本中拓进、把握图像解读的分寸以及树立特色意识等建设性意见,点明了未来美术史学研究应有的姿态。最后,美术史年会筹备委员会主任尹吉男教授宣布下一届美术史年会举办权归属西安美术学院,并由西安美院的赵农教授发表感言。总的来说,此次会议在不可避免地存在着问题的同时,整体上就研究方法、问题意识等方面取得了可喜的推进,昭示出中国美术史研究蒸蒸日上的态势。

中国历来有历史研究强调“知人论世”的传统,这一传统贯彻文艺史论和文艺批评之中,构成了文艺史论和文艺批评的重要原则和重要方法。文艺作品与文艺家的生活经历、思想观念、时代环境有着密切的关系,只有真正了解文艺家的生活经历、思想观念和时代环境,才能理解和把握文艺作品,做出客观的阐述和公正的评价。1902年即清光绪二十八年,广东人梁启超在《新民丛报》发表长文《新史学》,批判“二十四史非史也,二十四姓之家谱而已”,倡言“史界革命”,主张史学为国民而作,今后的新史书要写国民的事迹。西方史学发生重大变革,“新史学”兴起,社会史、文化史研究大行其道。从社会史、文化史视角切入的历史和人文社会科学研究,改变学术研究的方法,拓宽学术研究的视野,与中国古代和近现代的史学观念颇有相契合之处,并非方枘圆凿,格不入。

“图像”无疑是美术史研究最值得关注、甚至可以说是核心的问题。图像作为艺术语言有其自身的逻辑和系统。有论者批评当下不少艺术史及文化史研究往往偏重对图像的社会学的阐释,关注外部环境的考察,而没有有效地针对图像的视觉性特征,认为只有正确的理解和解读艺术作品和图像材料的视觉逻辑和制像规则,才能正确解读其信息和涵义。无论是宗教艺术,经典艺术,还是普通的视觉材料,首先要正确地评价其视觉特征和要素,并以此展开研究和讨论,这也是美术史学科区别于其它人文学科的最大特征。这一批评对于当下不少艺术史论文论著脱离艺术史基本要求,流入社会史、文化史的偏颇有着强烈的针砭时弊的意义。然而图像的社会学阐释与针对图像的视觉性特征并非对立,而是相互关联的一体。“言为心声”,除非无病,心声当是外物的刺激和反映,时代和社会的状况和变化,包括艺术家的人生经历、思想意识,如何影响艺术家内在的创作冲动,如何化为艺术家作品的艺术语言,如何形成艺术家独特艺术语言的逻辑和系统,也就是从考问画家为什么而画,走向考问画家为什么这样画,他的作品画面的构成,立意、笔墨、色彩等等诸多艺术语言的形成,到底与历史、时代、社会、文化有什么直接的、密不可分的关联,这样的美术史研究在给我们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这样更高远、更深入的研究有着极大的难度,“岭南画派在上海”研究亦望在这方面有所建树。

中国社会剧烈变革,中国的文化艺术亦剧烈变革。“社会革命”直接影响“美术革命”。广东是中国近代社会革命的策源地,亦是新文化运动的策源地。在社会革命的鼓舞下,岭南画派画家接受外来影响,积极推进中国美术革命。他们的画作由雅入俗,充满了对现实的关怀,体现出了新文化“民主”的精神;他们的画作由不求形似到注重写实,体现出了“科学”的追求。岭南画派是诞生在广东本土、又包容和吸收外来营养的现代艺术流派。岭南画派画家在上海的活动,使得岭南画派的创作实践和艺术理念越来越走向成熟,也在上海这个近现代中国最具影响的都市,新文化艺术最重要的阵地,更为中心、更加广阔的舞台,形塑和展现出了中国现代艺术的形象。“岭南画派在上海”研究,除探究岭南画派画家在特定时空范围的活动,以拓展岭南画派的研究以外,从中获得新的启示,发扬光大岭南画派的探索创新精神,初步实践“去中心化”的构想,以改变当下中国近现代美术史研究多为量的延展、缺乏质的提升的状况,进一步深化和扩大中国近现代美术史研究,试图推动中国近现代美术史研究的范式转移,在新的历史条件下,为中国文化艺术的繁荣和发展做出新的贡献,更是“岭南画派在上海”研究的企求和冀望。

从汉文正楷出发,当我们在进一步讨论现代中文字体的设计 与民族国家意识之间的关系时,有三个相互关联的视角是绕不过去的,它们之间相互缠绕,形成了一个复杂的问题域,这使我们很难对郑午昌的这种民族主义的方式匆忙论断:

首先,是字体设计与现代民族国家之间的关系。加拿大学者马歇尔・麦克卢汉在他的名著《理解媒介――论人的延伸》中,把“印刷的字词”(The Printed Word)称为“民族主义的建筑师”(Architectof Nationalism)。他说:“印刷术的心理和社会影响之一,是将其易于分裂而又整齐划一的性质加以延伸,进而使不同的地区实现同质化。结果使力量、能量和攻击性都得以放大,我们把这种放大与新兴的民族主义联系在一起。”这种看法与本・安德森、霍布斯鲍姆等人关于印刷文字与现代民族国家的建立的论述是一致的,而相关的论述在西方经典印刷史研究中也可以得到支撑。如果我们沿着安德森的《想象的共同体》的思路,在杜赞奇(Prasenjit Duara)解构主义视角中,从民族国家的话语中拯救历史,我们会很自然的把汉文正楷以及现代文字设计的民族主义叙事当作对于这种西方经验的一种简单的回应。问题是,汉字的语言和文字范式跟欧洲民族国家的语言文字不同,它并不是伴随着近代民族国家意义上的中国的确立形成的,反而是在应对新知的过程中,在传统不间断的滋养和维护中“改进”和“自新”的结果。郑午昌的“汉文正楷活字版”同样也是在汉字书写和印刷传统的正统轨道上延伸的结果,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有“以邻为镜”的因素。而当日本这个“邻居”和“镜子”变成中国民族和文化存亡的敌人时,以郑午昌为代表的具有传统主义思想的知识分子当然会毫不犹豫地强调以“固有文化”为本位的民族国家的意识以及“中国文化至上”的观念。在这个意义上,我更加认同葛兆光对相关问题的讨论。因此,现代中国字体设计的民族国家意识,从“聚珍仿宋版”开始,包括汉文正楷,中国近代“新兴”的民族主义在字体设计上表现为:对中国最正统的字体文化和久远的字体书写传统的追溯。无疑,在“新”中总是复活着“旧”,而正是在这种“新旧互生”之中,传统主义者获得了一种中国文化本位的自尊和自信。至于所谓“想象的共同体”,对于汉文正楷来说,就历史与文化传统、就现实的政治需求与“正统”诉求而言,“想象”其实是“真实”的,但就其纯粹作为字体本身在视觉传达上的价值及其所诉求的政治效果来看,却又的确是一种“想象”。

其次,是作为“国货”的字体和民族主义消费问题。我们在前文中已经谈到,字体在铅印的时代不光是个设计问题,还有“国货”与民族主义消费的层面。从这个角度来看,葛凯(Karl Gerth)对于中国近现代的消费文化与民族国家的创建的研究是有真知灼见的。但是,他是从一个功利主义的、自由贸易的角度,从一个世界大战的战火从未烧到其国土的北美人的视角看中国,对中国人近代屈辱的民族主义情绪事实上缺乏“理解之同情”。虽然有人说,“民族主义只有在短暂的时段内变的极为重要,即在民族建构、征服、外部威胁、领土争议或内部受到敌对族群或文化群体的主宰等危机时,民族主义才显得极为重要。”然而,这种“短暂”只能是相对于“历史的长河”,对于个人真实的人生来说,这个“短暂”的时段,往往就是他的一生,或者说就是他一生中最不能忘却的时段,比如抗日战争下的中国,包括知识分子群体在内中国人整体的家国意识、忧患意识。而如果我们没有这样一种“理解之同情”,只是从重商的功利主义的视角出发,就很难理解郑午昌在关于汉文正楷的话语实践中所体现出的那种浓郁的、深挚的文化情感。而且,必须强调的一点是,字体不同于一般的“国货”日用品,它所承载的是一个民族的历史和象征系统,涉及到文化的尊严问题,所以就更不能用一种经济全球化的视角简单地批判字体的“民族主义消费”。

其三,就是字体设计的科学化和文化意识之间的平衡问题。与大正、昭和年间的日本相比,我们从字体设计的专业角度来看,民国的字体设计其实留下了许多遗憾。有两个方面尤其值得注意:首先,没有形成现代的字体设计方法。就现有的资料来看,尽管民国时期只是在中国出版印刷业的中心上海,新设计的中文字体就不下80种。但是,关于中文字体设计的方法性探索,却难以寻觅。这与日本字体设计师矢岛周一等在1920年代对字体设计方法展开的试验就拉开了差距。我曾经把1949年以前的中文字体设计归入到手工艺时期,主要就是因为,尽管有了姜别利的电镀技术,但这个时期的字体设计受木版印刷时代的影响还是很大,在现代字体设计的语言与方法上并没有太大的突破。其次,字体设计没有形成科学,没有形成综合的多学科的协作研究和探索。1930年代,像陈孝禅的《读物字体格式对于立刻效率影响之研究》这样的文章的确是凤毛麟角,而且也没有证据表明这类研究与字体设计、印刷到底产生了什么样的关系。这与同期的日本企业委托学者将字体设计与心理学、医学展开横向综合研究相比,差距很大。郑午昌在研制和讨论汉文正楷时更强调的依然是文化传统,他是否考虑过,从单位版面的信息容量以及阅读效率的角度如何看待楷体字和宋体字的差别?事实上,对于更广泛的大众来说,明末以来所形成的“匠体字”早就已经成为阅读习惯的一部分了。就像郑午昌说的那样,宋体字(包括“老宋字”)肯定是有些问题,但是从使用、阅读的角度来看,宋体字也有其优势,这些都需要科学的实证研究。事实上,汉文正楷的设计和推广某种程度上恰恰反映了那个“科举制”刚废除不久的时代,中国的知识分子对于书法传统和手写体的深刻迷恋,他们片面地从文化传统的角度突出了手写体的优势,还不能够科学、客观、公允地认识“宋体字”以及诸多新字体的优点。

“巴黎中国美术展览会”举办的动机,据徐悲鸿说是:“窃思吾国在国际间声誉日落,苟无文化宣传,外人观念,日以谬讹,而文化宣传之吸引力,以美术为最宏,与人印象亦较深切。”明言是因为中国的国际声誉不断走低,需要文化宣传以振兴之,而文化宣传的最好手段,就是美术展览。

除此之外,与日本美术争夺国际艺坛的地位,也是美展的主要目的之一。法国巴黎和德国柏林,是当时最重要的欧洲文化中心,故中国海外美展先后选择这两座城市作为重要展出地。《申报》刊发《柏林中国美术展览会筹备经过》一文,回顾“柏林中国美术展览会”筹办之国际背景时,对日本人的海外美术展览,作了这样的评价:

“近年来,日本人常挟其未成熟之东洋画,常赴欧洲各大国宣传,俨然以代表东亚艺术自居。二十年(1931)1月,日本政府以八万马克之赞助,以帝国美术院之名义,在柏林普鲁士美术院开一大规模之现代画展览会,并将画品运往德国各重要市镇展览,竟使全德人士啧啧称羡,以为日本美术可以代表东方。”

日本人“俨然以代表东亚艺术自居”和德国人“以为日本美术可以代表东方”,这两点,都是国人在感情上不能接受的。从民族主义的角度出发,国人认为只有中国艺术才能代表东方艺术。他们认为日本艺术“远承我国之传授,近汲取欧西之流沫”,非驴非马,距离中国艺术的博大精深,相差甚远,完全不足以“代表东方”。“巴黎中国美术展览会”展出时,也是将日本艺术作为在欧洲的潜在竞争对手。如徐悲鸿《巴黎中国美展开幕前――致国内出品者》便直言:“各大报俱派访员来探消息,满口赞誉中国文明之辞,而日本之抄袭文化,于是大显白于天下。”徐氏讽刺日本美术源自中国的事实曝光,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巴黎中国美术展览会”展出期间,“克伦”在6月3日的《世界画报》发表评论文章《中日交战》。徐悲鸿注云:“本年六月中国在巴黎宣得堡姆美术馆开画展时,日本亦在公谷画室开日本画展,与吾竞胜。此文题云:中日交战,盖诙谐而又甚合实际也。”法人将中日两国艺术展比作“交战”,而徐也坦承“甚合实际”。竞争之激烈可知。更有甚者,日本每年以巨金收买法国报纸,故每与中国冲突,辄舆论乖张,嚣然以助日本。据徐悲鸿记载:

“展览期内,日本正扰平津,郎杜斯基夫人告我,日本示意各报,最妙弗言画展,否则赞誉古人,而诟詈骂人,或只言古而置今人于不论。有一二小报,竟从之者,大报如《时报》亦有人着论,言中国美术从日本来者,其颠倒谬妄如此。幸翌日即有Millet先生之文,刊于同报正之,闻其同事之间,因生芥蒂云。其时大总统曾有意来会……”

可见“巴黎中国美术展览会”举行期间,中、日两国在欧洲艺坛的东方文化代表权之争,其势已呈白热化状态。尤其是在日本正侵扰中国平津的政治背景下,这种文化上的争夺,甚至已上升到深具国际政治意义,“其时大总统曾有意来会”云云,可为佐证。海外中国美术展览会举办之意义,《柏林中国美术展览会筹备经过》一文展望说:“此种大规模之宣传中国美术,不特足以发扬民族精神,表现国家光荣,即国际上亦可获得相当之情感。”如果回顾海外中国美术展览前后的国际、国内形势,美术展览的实际意义,倒还真不是一句“发扬国光”所能概括的。鲁迅讽刺这些展览“终不知后事如何”,但如果置于当时的国际环境中考察,“巴黎中国美术展览会”和“柏林中国美术展览会”,无论在中国文化的宣传上,还是在重塑中国的国际形象上,都起到了一定的积极意义。

博物馆的陈列本身即呈现为一种历史图景,藏品相互之间存在顺序关系、共同形成历史叙事的文本,而在博物馆中,每一件藏品本身又是内容极为丰富的独立文本。所以博物馆中的历史图景和藏品之间形成复杂的互文关系。就特列季亚科夫肖像画廊而言,其历史图景随着不同时期陈列方式的变化而表现出不同的特点。

如前文所述,1874-1882年的陈列被明显分为两部分,一层为“老一代”画家的作品,二层为“年轻一代”画家的作品,历史叙述在这两处表现为“过去(或者古代)”和“现代”。“古代”部分的陈列按照时间顺序展开,在俄罗斯画家从十八世纪到十九世纪的序列中,各种题材的作品不仅呈现出绘画风格的变化,而且绘画技巧也从简单到复杂,从粗朴到完善和成熟。“现代”部分则完全不同于前者,“年轻一代”画家在这个时期对于收藏家来说还属于“同时代人”,而且大多正处在创作活跃的阶段,他们的作品只能大体按照题材分类。在这样的陈列方式中,时间序列就无关紧要了,展厅中的作品创作时代相差无几。如果从文本叙述的时间性来看,一层的文本呈现的方式是历时性的,而二层则是共时性的,或者可以说,一层的叙述在“流动的时间”中,而二层则在“静止的时间”中。名人肖像画廊就位于这“静止的时间”中。

肖像画和所画人物毕竟有很大的区别,现实中的个人只能居于历史之中,随时间的流转而衰老,但是作为人的“形象”一经创造出来便几乎永存于世。画框不仅是空间分割的界限,更是一个通向彼岸世界的窗口,仿佛斯堤克斯河(Styx)一样既是障碍,又是通道。此岸是变动不居、转瞬即逝的,是日常生活发生的地方,是世俗世界;而彼岸则是恒久不变的,是非常态的地方,是神圣世界。肖像画廊不同于单个肖像画,其特殊的形制和目的常常令效果倍增,将彼岸的神圣空间扩展到画廊空间中,这一点非常类似传统的宗教建筑。

让我们再回头看第一阶段的画廊,此时参观的路线从一层开始,观者首先在画廊一层沿着曲折蜿蜒的路线经过一系列陈列在“历史中”的“古代”画家的作品,这个过程所处的环境相对较暗,房间比较低矮,视点随着脚步向前而慢慢移动,如同在时光河流中穿行。观者爬上楼梯从一层进入二层,来到一个更加宽敞、高大、明亮的房间内,看到“同时代”画家的作品,这个时代的艺术水平与过去相比更加完善,而且在各种题材的绘画都仿佛达到了自己发展的高峰。在细细观看每一件作品之前,通常都会环顾四周。这时视点移动的顺序必然从正对楼梯出口的北墙开始,由西向东,观众浏览过较远处的东墙后,需要转身回望身后的南墙。当他回头看到身后的“画面”时,必然被墙面上数十件密布的名人肖像画所组成的“画廊”所震惊。甚至可以设想这个时刻,从高处照射入的光线与画廊中无数双“直视”自己的目光对身处空旷空间中的个体所产生的震撼效果,令参观者暂时失去时空的感觉,“迷失”在一个凝固的(或永恒的)时刻,被从世俗空间拉入神圣空间中。与此非常类似的情况常常出现在基督教的教堂建筑中,因为习惯上教堂西边主入口所在的内墙往往装饰有“最后审判”题材的壁画。在这个画面中信徒走入教堂也需要转身抬头才能看到在“历史终结”时刻出现的神圣空间,并被那个时空中注视自己的基督及其左右圣人的目光所震撼,从产生到震惊和自我净化的心理效果。因此将特列季亚科夫名人肖像画廊理解为科学实证时代的新“圣像壁”,也是完全恰当的。

但是1893-1898年间的画廊陈列又完全呈现出另外一种历史图景。历史的绵延不仅存在于“古代”部分,而且存在于“现代”部分。主要原因是此时俄罗斯画坛已经和二十年前大不一样,佩罗夫、克拉姆斯科伊等深受巴・特列季亚科夫喜爱的画家已经作古,列宾和不少巡回展览画派的“年轻一代”画家此时也都成为名声显赫的大师,而且谢罗夫、弗鲁贝尔等新一代画家也已崭露头角,提出不同于70年代的审美新趣味。面对这样的变化,巴维尔改变了此前的陈列方案。第一阶段在画廊陈列中对比过去和现代,强调当下繁荣的断代历史画面被最后阶段艺术历史绵延不断的画面所取代。曾经被认为是“年轻一代”的巡回画派画家已经走过了艺术的最高峰,巡回画派的现实主义趣味正受到“艺术世界”等新兴团体主张的象征主义倾向的挑战。收藏家在自己的暮年看到的是一个时代的艺术的暮年,和他的生命一同走向尽头的还有他所生活的那个世纪。

在1893-1898年间的陈列中,肖像画集中分布于若干主题展厅中,具体情况前文已述。在这样一座形如迷宫的两层画廊中漫步,参观者在漫长的“旅途”中先后会遇到不同画家笔下的各色肖像,其中有佩罗夫和克拉姆斯科伊作品中的“民众的教师”(例如《奥斯特洛夫斯基肖像》,1871年),还有雅罗申柯和格作品中的“殉难者”(例如《司炉工》,1878年),最后在欣赏过苏里科夫和列宾的历史画巨作之后将看到列宾所画的“历史审判员”(例如《托尔斯泰肖像》,1887年)。这些肖像人物成为整个参观路线的向导和伴随者。除此之外,对观众来说,圣像画、人像写生等类似肖像画的作品也具有相似的功能。广义上的人像成为整个画廊中的主题或动机,将全部陈列串联成为一个首尾呼应、有机统一的整体,是真正意义上的“画廊中的画廊”。

假设我们能从空中俯瞰1893年的特列季亚科夫画廊,就会发现,画廊从南、西、北三面包围着收藏家的住宅,在画廊和住宅之间,残留着一小块后花园。按照亚・波特金娜的回忆,她的父亲晚年喜欢在这里散步。有趣的是,上文所提到的组成肖像画廊的主要肖像画作品都处在二楼面向这个小花园的墙面上。巴维尔晚年最主要的工作之一就是安排画作的位置,因此他本人显然熟知这些肖像画的位置。这样,在我们面前就呈现出一幅奇异的画面:这位老者漫步在一组巨大建筑的内庭,相对于房间而言,他身处外部,而相对于建筑整体而言,他又处在中心,所有的画中人物都“注视”着这里,只有古代神殿建筑中祭坛类的神圣地点才有类似空间效果,这里成为通往彼岸世界的通道。无独有偶,巴维尔并没有永久保留这片小花园,1896年4月-1898年9月,他用生命中最后的时间在这里扩建了两间一层的展厅,陈列1892年离世的弟弟谢尔盖的艺术收藏。

中国建国以后的美术倾向于俄苏,就如同日本明治维新后对欧洲写实油画“热情吸收期”一样,是以牺牲其它美术风格的吸收为前提的。俄苏本来就是世界范围内写实绘画大国,中国亲近俄苏而形成了经久不衰的写实绘画发展惯性,继而成为第二个写实绘画大国也不足为奇。

同时也应该认识到,这种顽固坚守写实油画单一表现方法的结果,极易导致排斥其他艺术形式的不良后果。从印象派、后印象派、野兽派、立体派,一直到后来持续发展的现代派美术,每一种欧美现代新流派传入我国时,几乎都经历了许多波折,从排斥到认同再到接受,总是经过长时间的论证过程。时间拖得越长,我们就会越显得被动、滞后。比如,在绘画色彩学上具有不可磨灭功绩的印象派的传入始末,就是明显的例证。从开始认识到真正广泛被接受历经了几乎半个世纪之久,并且还殃及其后的一系列西方流派的传入。“接受印象派之后的各种绘画流派层出不穷,中国人以惯有的大而化之将其统称之为‘新派画’。在‘新派画’的篮子里,几乎塞进了19世纪末期以来的所有绘画新流派:印象主义、后印象主义、立体主义、未来主义、超现实主义、达达主义……这样做确实省事而且省心,人们不必再为辨别那些奇奇怪怪的风格和主张而伤脑筋,费唇舌。与此同时,在艺术界之外,出现了另一种概括方式――将新派画统称之为‘印象派’。如果有谁看到他不熟悉、不理解的西洋画而又不想唐突褒贬时,便会说:‘印象派嘛!’”这种不良后果的出现,如果抛开政治影响,俄苏写实绘画的延续性潜在影响也是不容忽视的。从这个角度讲,对俄苏写实油画的“一边倒”是否带有盲目性或故步自封的弊端呢?当中国第四代油画家们试图摆脱俄苏美术束缚,寻根于欧洲文艺复兴以来大师油画精髓时,又一轮的经过变异的写实油画再度兴起,反思、调整所花费的精力难以估量。中国写实绘画统摄的现象一直持续发展到60-70年代末,甚至到80年代仍然是以写实油画为主。

当今中国美术的状况足以使我们清醒,这种过于漫长的写实油画统摄局面,在某种程度上延迟了中国对西方现代美术精华的吸取,这一点或许就是中国在摄取西方油画历史进程中应该总结的经验教训。也就是说,在日本已经进入多种形式并存局面的50年代前后,中国还只是处在写实绘画至尊地位牢固时期。中国90年代的美术界状况仅同日本50年代美术界状况相仿,相差40年。也许这一点会给我们留下更多的思考。

通过对中日吸收西方油画过程的比较,我们清楚地看到:当一个具有自己民族传统的国家面临外来艺术冲击的时候,既不可能被完全同化,也不可能完全排外固守传统,形成美术多元化格局是必然的结果,也正是美术交流中最为常见的结局。

如果把中国、日本美术传统比喻为同一棵参天大树,中国便是这棵大树的主干,由于日本美术只是这棵大树的枝叶,欠缺力度,当“强势文化”狂风吹拂时,出现摇摆不定的现象也是不足为奇的,某种程度上显示出柔弱性,一次一次的与西方绘画交锋中,险些被西方“强势文化”同化。中国方面,由于文化传统悠久,根基十分牢固,轻易不会被所谓的“强势文化”侵扰。利玛窦就曾经认为中国人完全有能力掌握西方写实绘画,不久在事实面前他失望了;朗世宁被夹杂在中西表现方法之间,最终被挤压出一种另类风格,几乎被改造成了中国画画家;法国画家安椎・克罗多在教授李可染画油画时,曾指责他用黑色的习惯,可是不久又对他说:“上次见你用黑颜色批评你,这是不对的。后来我想,你是东方人,东方人画画的基调不就是黑的么?怎么能不让你用黑色呢?所以从今以后,你照样用好了”。可见克罗多在中国传统艺术面前也不得不屈服;即便是徐悲鸿也同样被塑造为既画油画又画中国画的“两栖”类画家。这一切都说明中国美术传统威慑力是极大的。

几百年来,西方油画如同一叶小舟远涉重洋,随波漂入东方的中国与日本,传播过程起伏跌宕,充满了戏剧性,同时映射出不同社会的风云变幻。对中日吸收西方油画漫长的、不同经历的叙述,以及对两国在吸收过程中不同状况、不同结局的比较,使我们感受到:吸收外来美术尽管会有一定的副作用,但是借鉴、学习、摄取不同国家的先进经验是永远无法回避的文化现象;它也是文化发展、进步的重要因素之一,同时美术传播与交流也是人类文明史上一个永恒的命题。

据不完全统计,在建国后,主要是在20世纪60年代“长安画派”引起美术界关注以来,对“长安画派”、“长安画派”画家的研究以及与“长安画派”相关联的著作、研究论文或文字资料、画集从分段数据统计的结果看,主要有:1960-1969年间,发表文字资料23篇。1970-1979年间,发表文字资料6篇;1980-1989年间,出版著作3部、文字资料114篇;1990-1999年间,出版著作4部、文字资料114篇;2000-2009年间,出版著作14部、文字资料166篇。另外,1950-1959年间与画派研究有关的文字资料3篇;建国前,与赵望云有关的文字资料18篇。其他相关画家研究约百余篇。其中大多是一般的资料汇集或介绍,真正具有学术价值的研究并不多。且研究视点多集中于少数几个画家的个案研究,分布层次有欠合理。

具体分类说来,主要表现为以下几个特点:

1、在论著方面,画派综合研究正式出版物目前仅见梁鑫哲编著的《长安画派研究》1部,该著作2002年由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但由于作者研究视野与研究方法的局限,书中所涉内容主要偏重于资料的汇编。且由于对研究课题及相关研究缺乏基本的研究史回顾,对文献资料全面把握的诸多不尽人意之处,以及论文写作方法等问题,特别是该著作在结构上的缺陷,使得这部长达783页的著作,真正论及长安画派的文字仅有277页,除部分转述、引文不知来源出处外,该著作的第六章“当代长安画坛百花齐放,各有千秋”一章显得大而不当,无论从画家的选择,还是文字表述等方面都显得松懈,缺乏应用的学术标准,似有拼凑之嫌。另,本人博士学位论文《“长安画派”研究》作为较为系统研究“长安画派”的论文,自公开以来,已被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央美院、西安美院等数篇博士论文引用,虽目前尚未付梓,但可通过中国知网“中国博士论文全文数据库”查看。

2、画家群体研究著作1部,为程征主编的《长安中国画坛论集》(上、下),该论集由陕西省人民政府为配合1997年“陕西当代中国画展”进京展而投资出版的文献资料集。是目前收集较为系统的研究长安画坛画家的资料文集,分为上下两部,上部主要为研究已故长安画派画家的论文或资料,共收入53篇文章,其中有36篇是与已故“长安画派”的6位代表画家有关的论文或资料。下部为目前仍活跃在长安画坛的主要代表画家的评述文章及资料。

3、“长安画派”代表画家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少数画家如赵望云、石鲁、何海霞的个案研究上,其中有价值的阶段性研究成果中与赵望云研究有关的专著或资料集有4部。它们分别是程征编著的《从学徒到大师――画家赵望云》(陕西人民美术1992);程征著《中国名画家全集――赵望云》(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美协陕西分会《美术通讯》1987年增刊赵望云逝世10周年纪念文集;陕西省政协文史资料编委会编《国画大师赵望云》(《陕西文史资料》第27辑,陕西人民出版社1994),另有山东画报出版社《赵望云塞上写生集》、《赵望云农村写生集》可作研究参考;与石鲁研究有关的专著或资料集有10部。分别是石鲁著《学画录》(令狐彪校勘整理,陕西人民美术1985);石果编《石鲁画论》(河南人民出版社1999);叶坚、石丹主编《石鲁艺术文集》(陕西人民美术2003);石丹著《中国名画家全集――石鲁》(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刘星著《传统艺术精神的守护与超越》(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2008);广东美术馆编《石鲁与那个时代》、《文章天下事――石鲁手稿》(河北教育出版社2008);另有李世南著《狂歌当哭》(河南美术出版社1997)、张毅著《石鲁传》(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2001)、王川著《狂石鲁》3部传记可作参照;与何海霞研究有关的专著或资料集有2部,分别是何海霞艺术委员会编《何海霞文集》和《何海霞艺术年谱》(文物出版社2008);其他“长安画派”画家的相关研究专著或资料集几为空白。

4、论文及文字资料方面,根据目前所能检索到的资料显示,截至2012年上半年,画派研究及相关研究共有约60余篇、且有学术价值的研究不足20篇。赵望云研究及资料约140篇、石鲁研究及资料约220篇、何海霞研究及资料约80篇、方济众研究及资料约15篇、康师尧研究及资料约8篇、李梓盛研究及资料约3篇、其他相关研究及资料约百余篇。在画派综合研究方面,方济众《我所理解的“长安画派”》、王宁宇的《论长安画派》、王非的《论长安画派》、萧云儒《论“长安画派”的艺术精神》、刘天琪《异域体验:赵望云、石鲁的埃及写生之旅――兼谈“长安画派”艺术主张的缘起》、李松涛、叶浅予等《赵望云与“长安画派”》、叶坚的《石鲁与“长安画派”》以及石鲁在50年代后期至60年代初关于创作的系列谈话是目前画派综合研究较有价值的成果或可资借鉴的资料。在画家研究方面,相对比较深入的是石鲁研究,而赵望云作为长安画派的实践先行者和奠基人,由于建国后,主要是20世纪50年代末以后的诸多历史的、现实的或其他原因,资料相对较少,其价值还没有得到深层次的发掘。近年来在赵望云研究方面的主要成果有王鲁湘的《精神家园的慷慨浩――赵望云简论》、王宁宇《品居极上之文只是本色》、李松《生活之路――从赵望云到黄胄》、王宁宇的《梦断桃花源--赵望云先生遗作观摩札记》、林木的《20世纪中国画坛“为人生”思潮的先驱――论赵望云的艺术》等论文,后两者在某些观点上虽然针锋相对,但从不同角度对赵望云的艺术展开探讨,是有价值的。此外,包括建国前的一些资料,作为研究基本素材,尚有许多可待发掘之处。在石鲁研究方面,重要的有王朝闻的《探索再探索》、《再再探索》、《探索再三》、周韶华的《大风吹宇宙》、刘曦林的《石鲁的旅程、与艺术风神――石鲁论纲二题》、郎绍君《夭折的巨匠:石鲁》、水天中《思想者的艺术――石鲁绘画艺术的特色》、刘骁纯《石鲁艺术的三步》、王非《狂怪求理凶戾求和――石鲁晚年书画艺术评析》、何循真《解读徐渭、凡高与石鲁――论精神失常对画家创作之影响》、吴冠中《石鲁的“腔”及其他》、林宸胄《论石鲁绘画中的“窗”――一种拉康理论视野下的作品解读》以及石鲁在不同时期的演讲稿、笔记、文稿亦可作为本课题研究的基础。而对其他画家的研究主要有王鲁湘《何海霞:新庙堂山水的代表性画家》、张哲《何海霞艺术研究》、何纪争、曹湘秦《世纪末的丰碑――山水画大师何海霞先生的艺术道路》、卢新华《诗意的笔墨超越的境界――方济众的绘画艺术》、张渝《从自恋到自圣――长安画派中的康师尧先生》等,整体研究无论从数量上,还是从质量上都显得非常薄弱。

第8篇

关键词 音乐美学;处所;对象性客观化;意向性客观化;互文本性历史研究;

问题的提出

“中国音乐美学研究”是一个贯常的用法,其中到底有些什么含义似乎无须深究,然本文将以对它的深究开始。

“中国音乐美学研究”可析义为二:一是指在中国研究音乐美学(studying Aesthetics of Music in China);二是指研究中国的音乐美学(studying Aesthetics of Chinese Music)。

第一种含义表明研究发生的处所,即在中国而不是在外国;其次表明了所研究的学科性质是音乐美学而不是音乐中别的什么学;至于是关于西方的音乐美学还是中国的音乐美学却未道明。第二种含义体现为所研究的对象,即,是关于中国的音乐美学而不是西方的音乐美学。

关于美学研究,德国现代哲学家海德格尔有如下一席话:“美学这个名称及其内涵源出于欧洲思想,源出于哲学。所以美学研究对东方思想来说终究是格格不入的。[1]”这一席话显然是对东方人研究美学的诘难。然而本文在此不打算讨论这个诘难对于我们的意义,只是想就这个诘难对于上述两种情况的关系作一些说明,以明确我们研究的任务。根据这段话的意思来看待上述第一种情况,我们会发现,哪怕是在中国这个处所,我们也只能研究西方的音乐美学,因为中国从未有过Aesthetics这个东西。那么怎样研究呢?因此,方法论的探讨就成为我们首先要面对的问题。根据这段话来看待第二种情况,问题同样是明显的,那就是中国没有过美学,现在一定要研究一个中国的音乐美学,那么,怎样克服海德格尔所说的“格格不入”呢?也就是说,同样存在怎样研究的问题。

现在,我们就处在这样一个境况,那就是在我们着手研究和著述之前,都离不开先要对方法论进行探讨,这意味着,对方法论的探讨构成了当代中国音乐美学研究的前提。因此对于前者,即处所,我们要问,是按照西方人的路数去研究西方音乐美学及其历史呢,还是别有他法?也就是说,处所对我们的研究是否有一种规定性。如果有规定性,它是怎样的?对于后者,即对象,我们要问,你是先学习并研究了西方的音乐美学再来研究中国的还是径直研究中国的音乐美学?根据海德格尔的意思,显然应该是前者。也就是说,只有我们明白了西方音乐美学,尤其是其历史是怎样的,我们才可能获得一种启示,知道怎样去研究中国的音乐美学及其历史,以克服格格不入。那么,西方音乐美学史是怎样的呢?因此,关于对象的考察,就将落实在西方音乐美学的基本历史上。这样一来,不管是处所还是对象,其问题都落在了关于西方音乐美学史的研究上了。因此,本文只考察处所对我们的研究的规定性就够了,因为,它已经包含了对于对象考察的内容。

从处所引出的方法论

首先我要说明,这个所谓“在中国而不是在外国研究音乐美学”涉及的处所一词,我并非仅仅指有着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这种地理概念上的中国,而是指有着儒道思想传统,又受到西方文明深刻影响的文化含义上的中国,即在文化这个处所上来使用中国这个概念,也就是着重其心灵性方面。我们都知道,犹太民族曾在国土上是一个流浪的民族,但在精神上他们却没有流浪,因为他们的心里有一个共同的精神支柱,这就是耶和华上帝。我们中华民族在国土上没有流浪,但在精神上我们却在流浪,以达一个多世纪。当下我们的存在就像一个梯子,四处寻找可以靠的“墙”。这并不是说,我们心中是空的,恰恰相反,我们心里的东西太多,太杂,以至我们无法确定那一堵墙是可以靠的。这就是我们的“处所”——一个处处无家,处处家的“处所”。我们就是在这样一种“处所”进行着学术研究。显然,对于这样一种处所,首先的工作是什么呢?就是奠基。用什么奠基?怎样奠基?靠政治家的演说主张,靠科学家的技术发明,还是靠商人的经营管理,都不是,而是靠文人的学术研究。音乐美学就是这样一种人文学术,因此,我们是从音乐学术的角度来为心灵性的文化中国这个处所奠基。这是中国知识分子关于学术研究的大前提。

但由于这个处所一方面承续着传统的一些因素;一方面又承续着近代以来诸多学者对传统文化-学术的批判所形成的历史境遇,以及他们对西方文化与学术的解释性、选择性引入所业已造就的传统(这就是以现代白话文为基础形成起来的过渡性质的文化范式);还有当代科技革命所引发的经济-文化的全球化浪潮,以及由此激起的浮躁不安的市侩心态对学术研究的强大影响,这些交织在一起组成一个没有岛屿与陆地的澎湃的海洋,因此,我们的学术本身也是未确定的,同样存在一个奠基问题。这就要求我们必须将我们的研究活动本身作为对象来考察,以达到为中国的音乐美学奠基的目的。

首先,在文化中国这个处所里,实际存在着两种美学,一种是西方的音乐美学,另一种是中国的音乐美学(不管海德格尔如何诘难,它已经是我们这个处所的历史事实了),这就是说,在我们的认识里必须清楚地意识到存在着两种艺术旨趣全然不同的音乐美学。那么,这样说是否意味着我们可以毫无联系地分别来研究这两种不同文化中的音乐美学呢?问题就出在这里。实际上,我们不可能离开中国的问题意识去独立的研究西方音乐美学,或按西方学者的路子研究西方的学问;也不可能离开对西方音乐美学尤其是西方音乐美学史的研究来研究中国音乐美学。这首先是由我们的任务决定的:我们当下的任务就是要在反思的层次上与我们传统的文化建立起一种关系,这种关系有两个含义,一方面不仅仅是要借助我们的理性,将它作为一个知识对象,以主客体对立的方式上认识它;更重要的是另一方面,这就是要在一种自我文化延续的同一性关系中继承之(无庸讳言,经过“新文化”运动之后,我们的传统文化之于我们已经是一种异在的文化,古代汉语对于我们,就像英语对于我们的关系一样,例如,大学里晋升专业职称,或者是考英语等西语,或者是考古代汉语,必择其一;至于作为传统文化的内容的东西,早已是肝胆楚越了)。就后一方面来说,传统文化就不仅仅是一种供我们观看的客体,而就是作为文化的我们的血肉之躯。为了实现这种反思性的继承,就必须有一种有效的手段作为保证,使我们能将中国古代文人对音乐的思考从传统的非形式化状态抽绎出来给予一种能够反映现代中国人存在状况的规范化形式,因此,这个有效的手段只能是一种能够反映思维的主体性的理性的形式,在当下,这个理性的形式就正是西方的那个音乐美学。这意味着,这个任务本身内含着一种规定性,即必须有一个理性的形式作为范畴,否则,传统文化之于我们仍将不可思议。因此,在我们的意识里面,一方面要严格区分开中国音乐美学与西方音乐美学,另一方面又必须充分领悟到研究西方音乐美学对于我们的意义。这样一来,在我们面前就有两个对象,即西方的音乐美学和中国古代的音乐美学。怎样处理这二者的关系呢?确切地说,这二者在一种什么样的规定性中与我们这些当代的中国学者发生关系呢?这是一个我们必须给予充分关注的问题。

这就引出第二个任务,并且成为完成第一个任务的前提,即深入而透彻地研究西方音乐美学。我这里所说的西方音乐美学并不是指作为原理或概论的西方音乐美学,而是首先作为历史的西方音乐美学。在此,我强调致力于西方音乐美学的历史而不是西方音乐美学原理的研究,那是因为,对西方音乐美学学科规范的把握必须从其问题的历史中获得(实际上,西方音乐美学史所包含的是西方历史上不断产生的各个学者关于音乐美学的理论,这是说美学史实际上是由美学的理论组成的,离开了对历史的研究也就无从研究什么音乐美学理论,因为,所谓音乐美学原理实际上是一个动态的过程,它是随着音乐实践以及问题的演变而产生的);只有通过这样的研究,我们才能获得一种眼光:从比较的思维立场把握中国古代乐论的问题及其历史。不深入了解西方音乐美学的问题史,同样也不会把握中国的音乐美学的问题史。从此,我们可以引出两个规训:第一个是,学科的规范离开了问题史是空洞的,没有学科规范的问题史则是混乱的。第二个是,离开对西方音乐美学史的研究我们当下的音乐美学研究将是盲目的,离开中国音乐美学问题意识的音乐美学将是无意义的。因此,通过以中国的音乐美学问题意识来研究西方音乐美学的历史,就不能仅仅流于对材料的搜集、说明和介绍,而是要在西方音乐美学史这个他者中发现或揭示那能够映现我们这些非西方学者本己的文化意识、学术历史以及任务的问题。这个问题如此地产生,以至于它在本质上隶属于中国,而不属于西方,尽管我们研究的对象是西方音乐美学史。这样在中学与西学之间必然构成了一种双向性,或互文本性历史研究。这种互文本性历史研究,既使得我们当下的学术不同于我们古代的学术,又把中国学术与西方学术区别开来(尽管我们正处在全球化的进程中)。故,这个在中西学之间形成起来的互文本性就将成为一个真实的基础,使我们现代学术以及文化走向独立和成熟,也只有在这个由我们自己依据我们的历史境遇建立起来的、并反映这个历史境遇的本质的基础上,我们才能结束一个多世纪以来发生在我们的心灵及文化层次上的漂泊和流浪。

显然,对于中国学者来说,研究中国音乐美学和研究西方音乐美学是同一个任务的两个必然组成部分,研究一个必须研究另一个:知其一者,一无所知,亦一无所成。企图将两者分割开来是不完整的,因为背离了中国十九世纪中叶以来的文化与学术的历史必然性,即比较的本质。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说这是中国学者的天命。

其次,既然我们提出首先必须研究西方的音乐美学史,并由此能获得一种眼光来研究中国古代的乐论并形成中国现代的音乐美学,那么,接下来怎样研究就成为一个绕不过的问题。要正视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再次面对西方,与西学对话,回答西方学者的挑战。美学上的这个挑战,严厉者莫过于德国现代哲学家海德格尔的美学诘难,这就是前面提到的他关于东方学者研究美学的那段话。因此,我们必须回答,所谓“源于欧洲哲学中的美学”对于“东方思想”是否格格不入。

海德格尔的这个诘难虽然从西方的立场看旨在否定东方研究Aesthetics的可能性,但从东方而言,从知识学的立场、以学科化的方式来研究中国关于音乐和艺术的思考却是无法改变的历史进程,而恰好代表这种学科化思维方式的是西方学术。因此,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学术的文化归属这种性质,它必须要进入到西方世界在现代因其经济扩张延伸开来的、对他国的文化侵入所引起的中国这个非西方国家的现代社会及文化的历史进程中去把握,才能获得一种恰当的把握。这就是说,海德格尔所提出的问题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看,一个是单从美学这门学科的起源及其文化归属的特性来看;另一个是从西方的现代化所引动的全球现代化运动的一体化进程来看。如果从后者出发,作为西方文明中的美学,就会脱离它对西方文明的那种专属性质,与受影响的文化国家、并因其特殊的历史遭遇以及对现代化路向的选择而建立起一种必然的关联性。这就意味着,那些非西方国家将要按照一种异于其传统的文化形式发展出一种新的形式,即学术范式,并且这个新的学术范式对这个文化国家而言不是别的,就正是其在渊源有自的历史长河中某个阶段的标记,以把自己的历史划分不同的阶段,这就像佛教对于中国学术及其文化的关系一样。所以,面对这个诘难,问题并不在于我们是否使用了美学(Aesthetics)这个名称,而在于我们怎样进行美学研究。显然,海德格尔仅仅从前一个方面看问题,即仅仅从美学对于西学的从属关系,而没有从西方文化对世界的关系。但是,这并非说海德格尔的诘难没有意义,相反,意义重大,这就是,它是一种警示,警示我们不要把别人的东西误作自己的东西,这就是不要借西方的钥匙开中国的锁。这意味着我们研究西方音乐美学不能简单地将其具体的学科的概念、问题及其理论运用到中国的音乐美学问题上来,否则将是格格不入;我们要做的是学习其学科化的思维方式,以之来研究中国的类似理论思考,形成我们自己的,即东方的Aesthetics of Music。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将其学科形式从其具体的理论中分离出来,在中国音乐这个对象上建立我们自己的方法论体系。我把这样取法西学叫做:借西方制造钥匙的方法制造中国的钥匙开中国的锁。从学术的历史来看,怎样学习并研究西方,自近代以来一直是中国现代学术研究领域挥之不去的基础问题,它就是中西体用关系。实际上,体用关系因不同的角度是会发生变化的。例如,按照上述主张,被借来制造中国钥匙的方法即学科化思维方式作为手段相对于中国音乐这个对象,或我们的研究目的来说是“用”,而中国音乐及乐论就是“体”。反过来说,当中国古代乐论以西方学科化思维方式建立起现代的作为知识学的“音乐美学”之后,它就不再是“用”,而成了“体”,因为我们学术赖以存在的基础,即规范我们思维的东西不再是传统的,而是现代的,即西方的学科化思维方式。当乐论被音乐美学取代后,就不仅仅是名称的区别,而是理论体系的存在方式和概念思维方式的区别。所以名称并无关宏旨,重要的是实质。

方法论的另一个问题同样应该引起我们足够的重视,这就是“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这一对概念包含的方法论原则源自西学。“自上而下”是指哲学的研究方法,“自下而上”意谓心理学的以及艺术学的研究方法。在这里我们主要指哲学的研究和艺术学的研究。前者研究着重思辨性,即从一般到个别,从概念到事实,从普遍到特殊;而后者着重经验性,强调从个别到一般,从事实到概念,从特殊到普遍,确切地说着重从音乐的材料和技术的可能性来探讨音乐的美学问题。自上而下的研究往往是一种形而上学的概念考察,在西方和中国古代大多是大哲学家们从满足其体系的内在要求的所为,其学说在体系的一贯性上能体现出见解的深刻和思想的深邃,例如,柏拉图、黑格尔、叔本华、老子、庄子等。而对于一般的研究者来说,则往往是一种美丽的陷井,弄得我们胡言乱语而不自知。这里,我并非反对作“自上而下”的研究,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谨慎为之。

讨论这一对概念的重要性在于,自上而下的研究,即哲学的美学往往与具体的艺术发展并不对应。如果我们仅仅延续哲学美学的话语去研究西方的音乐艺术,就会掩盖许多重要的差别,使我们无法恰当地把握西方音乐美学的历史环节及其意义以作为把握中国音乐美学的参照。例如,当康德极其精炼地说,“如果为了鉴别某物美与不美,我们不是借助理解力将其表象联系于客体以求知(cognition),而是凭借想象力联系于主体及其快感和不快感。鉴赏判断因此不是知识判断,从而不是逻辑的,而是审美的(aesthetical)。[2]”从而充分揭示了审美判断与逻辑判断之间的区别,显明了美的主观性质(情感)和非认知性质时,而古典主义音乐正处在它的兴盛时期,其抽象性和严格的技术性恰恰要求一种客观的态度,须具有一定的音乐知识才能充分予以鉴赏(因而在音乐艺术中,出现了非常鲜明和严格的划分,这就是内行与外行两种人的区别,以至于黑格尔在讨论音乐美学问题时也不得不首先声明,对自己由于不熟悉音乐的技术方面的问题而只能提出一些一般性的观点预先作道歉[3])。这一点由后来作为音乐批评家的汉斯立克点破,他看到了音乐美的特殊性,强调必须从音乐艺术的材料和技术来看待音乐的美,坚决反对将个体主观情感体验作为音乐美的依据,认为情感不能作为音乐审美规律的基础;也就是说,音乐艺术在一定程度上要求将表象联系客体以求知(谛听音乐的形式),然后求美,情感激动只有从这种美中产生出来,在汉斯立克看来才不至于是病态的;这就是他所谓观照或幻想力的思索。因此,在研究方法上,汉斯立克坚决反对自上而下的美学研究,强调应该从音乐艺术的特殊性引出适合它的方法。因此,评价汉斯立克的音乐美学,如果我们不是将他的思考与西方哲学美学的传统及其历史联系起来考察,就会难以发现其真正的价值。这就提醒我们,不管是研究西方的音乐美学还是研究中国的音乐美学,我们既不能脱离具体的艺术史研究美学,也不能无视一般美学史研究具体的艺术。同时也表明,音乐艺术自身的发展也要求一种美学来解释它。第二个例子关涉中世纪音乐美学的研究。作为常识,我们都知道,第一,西方艺术音乐起源中世纪;第二,在中世纪,音乐是为宗教服务的工具。我们一般也都从这个思想史的角度把握中世纪的音乐美学体系,也就是说,我们都是从“自上而下”的立场看待中世纪美学。但是,如果我们,尤其作为非西方学者,站在中国问题意识的角度从“自下而上”的观点来观照其音乐艺术以及所蕴涵的美学,就会发现,西方音乐艺术中区别于中国“意向性客观化”美学意识的“对象性客观化”正开始于中世纪的奥尔伽农。在单声音乐形态,音乐纯然被歌词所控制,当奥尔伽农产生后,控制音乐及其进行的就不再是歌词一个因素,多了一个,这就是“乐音”的协和与不协和关系;这里的协和不再是古希腊传统的横向的先后关系,而是纵向的同时性关系,同时,它不再依赖数-理性的方法来研究,而是从听觉来判定协和与不协和。这样真正现代意义上的艺术音乐的“技术性”问题凸现出来。这个技术问题,中世纪的作曲家和理论家们皆在感性的审美关系上来运思,它就必然逐渐摆脱了古代的音乐美学研究的范式,即理性主义的形式主义思维,从听觉的感官反应及其效果来评价和确定协和与不协和音程,这意味着音程的协和与不协和反映的是听觉的规律,而不是数学的规律。那么,协和作为一种效果就具备两种含义,即技术性和审美性。这也表明它的美学性质是通过其技术规则来反映的,皆源自听觉与声音之间的对象性关系(这种关系亦形成一种特定的美感,我称之为“技术性美感”,以区别于中国的“意向性美感”),西方的艺术音乐正是开始于这样一种对象性客观化原理。另外,音乐原来那种被决定的地位,现在因为它找到了自己的基础,开始有了独立性,并且随着声部的增加,乐音之间的关系便越显复杂,它必然会引出一系列的技术规则;随着这些技术规则的增多,音乐的独立性亦日渐突出。因此,歌词与音乐之间遂滋生出一种紧张关系:原来由歌词决定音乐的那种情况,现在由于处理乐音技术的出现及其独立性的趋向,乐音的规则也开始要求支配音乐进行的权力,这样一来,音乐势必要摆脱歌词的制约,独立地向着感官审美的方向发展。因此,当我们说,西方艺术音乐缘起于中世纪宗教音乐时,这种普泛的说法实际上掩盖着一种东西,因为,它仅仅从音乐的技术形态只说出了西方音乐形式上的先后关系,但,是什么原因使之产生出这种关系,让我们说出那个结论呢?这就是我们这里所说的“对象性客观化”审美意识,它是一个深藏于西方音乐史背后的基本原理。这个原理是按照西方人研究西方音乐的思路无法揭示出来的。因此,我们只有从中国的问题意识出发,并且将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结合起来,即从西方的一般美学和一般音乐史所不可能运思的地方下手,才可能通透西方音乐及其美学,与此同时,也通透了我们自己的音乐及其美学。这就表明,从我们中国学者的“处所”作考察,我们的研究就会走出一种新的路子:一种不同于西方范式的“西学”,就像西方人的“汉学”一样。因此,作为研究而言,我们不能走西方人研究他们自己学术的路子,否则我们只能重复别人的话,——这样地拾人牙慧,只能是废话。我们的研究方法必须反映出我们这个独特的“处所”的历史-文化演变轨迹,从我们现代人的存在的本质对学术的要求获得其不竭的生命力,我们的研究工作才会映现出与身俱来的真实性,不至流于虚妄;我们的存在亦不至于如浮萍,随波逐流。

以上,就是我所谓中国音乐美学研究的前提,不认识这个前提,我们的研究就会是盲目的。把握住这个前提,我们的学术研究就会开出一个光明的天地。

[1] 海德格尔.从一次关于语言的对话而来[A]. 孙周兴.海德格尔选集[C]下册. 上海:上海三联书店.1996. 1006.

第9篇

中国艺术倾向人文社科的研究,西方艺术注意与自然科学的结合。这与东西方文化传统对艺术的内容、含义不同理解有关。西方艺术主要是指造型艺术,以建筑、雕塑、绘画等视觉艺术为主。西方艺术一词含义是美的事物的创造或表现,源于拉丁文Art,原意是指相对于自然造化的人工技艺。泛指各种手工制作的艺术品以及文学、戏剧、音乐等。现代尤其是指视觉艺术形式如绘画、雕刻等①,现代的西方艺术史是建筑、雕塑、绘画的造型艺术史。西方文艺复兴后的西方艺术接近于自然科学②,涉及透视学、解剖学、数学、色彩学、地形学、建筑学、植物学等自然科学学科。西方高校中与艺术系、艺术史系并列的是戏剧、音乐、舞蹈系,艺术系是造型艺术。西方的艺术系与艺术史系倾向于视觉艺术,其中视觉艺术的建筑、雕塑、绘画发展及演变构成艺术史的内容(图1)。

中国古代艺术以礼乐一体为特征,强调艺术的社会属性,重视艺术家内心的情感表现,艺术门类包含建筑、园林、绘画、雕塑、音乐、舞蹈、书法、篆刻、工艺、戏剧、曲艺③、杂技等(图2),中国文人士大夫艺术有琴、棋、书、画的传统,有诗、书、画、印合一的倾向,中国艺术的书法、篆刻在西方艺术门类是没有的。中国文人诗画书法艺术主要是艺术家的情感表达,排遣艺术家的情感成分比较多,对于自然科学的理性规律把握较少,这是中国历代文人画艺术的基本特征之一。

中国古代建筑与雕塑艺术的成就非常高,属于百工的范畴。现代中国教育体系将建筑隶属于工学院,工科建筑的理念削弱了现代中国建筑的艺术品质。

从简略的东西方艺术比较可以看出一个大体的趋向,西方艺术内容比较单一,中国艺术内容非常庞杂;西方的艺术接近自然科学,中国艺术接近人文科学;西方艺术走向与自然科学的结合的创新之路,中国艺术走向与文学、伦理学、哲学等学科结合的道路。自然科学注重探讨未来,人文科学注重研究历史与过去。西方艺术与科学技术的结合,文艺复兴时期促进了解剖学、透视学、建筑学、物理学等学科的进步。现代艺术与自然科学比翼齐飞,科幻艺术、仿生艺术、星球大战、数码艺术、高科技艺术是艺术与数学、物理学、生物学、天文学、植物性等学科结合的产物。

西方艺术(Art)有时被称为精致艺术或美术(FineArts),指利用技巧与想象力创作艺术品物件、环境或经验的表达模式,以便与他人分享美的情感与意识。“美术’’(fineart)—词系日语转译,是西语“美的艺术”的简称,在我国主要是指视觉艺术或造型艺术,即绘画、雕塑和建筑,与西方的艺术含义基本相同。西方的“艺术”是“美的艺术”简称。艺术—词原指除实用工艺之外的一切“自由艺术”,包括诗歌和音乐,属于广义上的艺术概念,现代主要是指造型艺术。中国由于历史悠久,有漫长的根深蒂固的封建科举制度,对艺术有以下解释:1.艺术亦作“蓺术”,古代指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六种古代教学科目)以及术数方技等各种技能;2.封建科举制度中特指经术,即“制艺”。清代方苞《答申谦居书》:“艺术莫难於古文,自周以来,各自名家者,仅十数人,则其艰可知也。”3.通过塑造形象以反映社会生活而比现实更有典型性的一种社会意识形态,如文学、绘画、雕塑、音乐、舞蹈、戏剧、电影、曲艺、建筑等。中国的艺术长期属于意识形态的敏感区域,与政治意识形态关系密切。艺术可以给生活带来乐趣,可以抒发情感,中国文人艺术主体上是一种写意艺术,将琴棋书画作为日常生活的合理部分,以抒发艺术家的感情世界,调节人与周围环境的紧张关系,较少地研究自然世界。

二、艺术学理论的层次与理论结构

艺术学学科课程安排与学科结构有关,遵从由感性认识上升到理性认识的认识论一般规律,处理好艺术实践与艺术理论的关系,处理好艺术专业课程与艺术学理论专业课程的关系,处理好艺术专业与文科各专业的关系,处理好艺术专业与理科、工科各专业自己的关系,在学科交叉的实践中发展艺术学理论,以科学的严谨、实证、逻辑与艺术的激情、想象、浪漫相结合,展开科学与艺术的两翼开启民智创造未来。

艺术理论来自于艺术实践,是艺术家在艺术创作实践中的经验总结,是长期的艺术发展的历史总结,艺术学理论是由具体的、丰富的学科知识内容构成,绝不是所谓的纯理论。同时艺术学理论还要接受艺术创作实践的检验。张道一教授认为艺术理论可以分为五个层次,见下图(图3、图4、图5)。

哲学课程t艺术学课程I艺术史学课程艺术批评学课程各门类艺术技法课程图1课程结构

关于学科和课程结构,张道一先生是这样描述的:“从教学层次看,研究生是金字塔的上部了,博士生更是金字塔尖,需要博大。我反对‘所有学科专业的实用化’提法,我曾经说过:‘大学本科应当强调实用,硕士可以倾向实用,到了博士阶段则需要基础理论的研究。而且,从艺术学的理论建设看,宏观性的理论研究也是需要鼓励的。”艺术学理论是宏观的理论研究,艺术学理论的位置介于美学与艺术创作之间。就学科结构而言,北京大学彭吉象教授认为艺术学应与门类艺术学并列并区别开。研究内容可包含艺术史、艺术理论和艺术批评,其中,艺术史不是门类史,而是涵盖各个具体门类的艺术史,即艺术通史。

值得注意的是,技法理论是艺术品评理论的基础,艺术品鉴的标准来自于艺术创作的标准的建立。不懂艺术技法理论难以具备艺术内行专家的眼光,难以开展艺术品评。在艺术创作标准的基础上,形成了艺术批评标准与艺术欣赏标准。中国古代艺术批评与鉴赏理论,是由艺术家、艺术鉴赏家总结出来的,形成了艺术批评与艺术鉴赏准则。东晋顾恺之著《魏晋胜流画赞》、南齐画家谢赫著《古画品录》,唐代书画家张彦远著《历代名画记》,宋代画家郭熙著《林泉高致》,元代书画家赵孟頫著《松雪论画》,清代恽寿平著《南田画学》,张庚著《国朝画征录》等等。中国古代艺术史证明不是艺术行家,不具备艺术创作与欣赏的经验积累,就难以写出经得起历史检验的艺术理论、史论著作。

门类艺术技法理论是艺术批评理论的基础,艺术技法理论是艺术家必须具备的基础理论,也是艺术欣赏者应该知道的艺术语言。只有懂音乐的耳朵才能够欣赏音乐,只有懂绘画的眼睛才能够欣赏绘画。戏迷票友往往会唱戏,艺术理论往往由艺术实践的技法上升到艺术创作的检验总结,成为歌诀、(如书歌、画歌)、画诀、工法口诀,再由艺术实践的检验形成技法理论的文字。即艺术技法理论如:语录、则例、画谱、印谱、舞谱、乐谱,形成艺术技法的谱系。再由艺术技法理论上升到门类艺术批评标准的形成,六法论、气韵论、形神论、传神论、雅俗论等等。艺术史上的理论家从艺术家和艺术鉴赏家这两种人中产生,艺术理论的形成经过艺术的创作实践、欣赏实践,上升到艺术创作规律的总结,形成艺术批评的标准,总结出自成体系的艺术理论。

艺术技法理论是艺术学理论专业的基础。往往会被忽视。其中,西画门类艺术技法理论包涵有:透视学、色彩学、解剖学、构图学理论等等。中国绘画技法理论有南齐谢赫的六法论。包括了气韵、用笔、象形、赋彩、构图、写生六个方面。技法理论往往以画诀、工法口诀的形式流传,形成画论、书论等艺术技法理论。由艺术欣赏的见习到门类艺术创作的实践上升到艺术标准的约定俗成,发展成为艺术评论,积淀成为艺术史,提炼成为艺术理论是一个系统的、有阶段的、有层次的发展过程。

三、艺术与科学的结合是中外艺术学理论发展的趋势

艺术与科学是人类文明的两大支柱,艺术与科学的结合可以释放出巨大的创造力。科学分为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两大类。当代中国艺术学理论的研究主要是在艺术哲学即美学理论、艺术史论、文艺理论(即文艺理论、文艺史、文艺批评)等方面展开,成为中国艺术学理论的基本学科研究取向。改革开放以后,艺术学理论研究扩展到人类学、经济学、新闻学、心理学等等领域,出现了艺术人类学、艺术经济学、艺术传播学著作,总体上说,艺术学研究在文科中学科交叉比较多,在工科、理科、医学的交叉研究相对比较少。

德国是现代艺术学的故乡,德国作为艺术学的先行者设有艺术学学科,而艺术学的学理研究和学科建设并未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对接和协调发展。正如国内有学者所言,欧美各国高校没有完整意义上的艺术学学科,他们的专业设置有“艺术”而无“艺术学”,与创作技艺和历史研究有关的专业也没有融为一体,而是分为“艺术”与“艺术史”两个板块,教学工作分别由艺术系和艺术史系承担™。艺术系注重技法、创作、艺术技法理论的教学与研究,艺术史系注重艺术史与艺术评论的研究。德国在2004年发布的“专业群、学习范围和学习专业目录”共计10个门类,下共有83个一级学科。艺术和艺术学(普通)属于一级学科,其二级学科为跨学科研究(以艺术、艺术学为主)、艺术教育、艺术史/艺术学、艺术品修复学等有30个专业,艺术教育含有通识教育、素质教育的重任,学习艺术的学生学科专业的选择非常宽泛。

1994年美国联邦政府下发《艺术教育国家标准》强调,艺术教育不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而是种有序的、综合的、包含四门艺术学科(音乐、美术、舞蹈、戏剧)的教育事业。艺术是认识人类和人类社会的重要学科。艺术在发展学生的自觉、推理、想象、创造、平衡多种思维方式、交流、自信、自尊、自律、合作、竞争等认知、技能、情感因素中起重要的作用。2009年,哈佛大学《艺术特别行动计划》指出:艺术应当与科学、人文并立,艺术第一的理念应当被置于哈佛大学教育观念的核心地位。”弗斯特校长说:“我们必须借助艺术教育强力激活哈佛大学全体师生的创新精神,以期确保哈佛大学在21世纪的人类知识界之领先地位。”美国政界与学界人士强调:缺乏基本的艺术知识和技能的教育决不能称为真正的教育”,“没有艺术的教育是不完整的教育。

英美等国家没有设立艺术学理论学科,因为艺术是通识学科,可以进行不同学科背景的交叉,衍生出很多新的学科,与文科学科背景相结合的研究如艺术人类学(人类学)、艺术心理学(心理学)、艺术社会学(社会学)、艺术文化学(文化学)、艺术管理学(管理学)、艺术传播学(新闻学)、比较艺术学等(图6)。

图6艺术学理论与文科专业学科交叉图

艺术学理论学科的学科交叉功能非常强大,艺术可以与其他文理学科交叉。从其他学科研究艺术的视角,艺术与艺术学理论与其他学科的交叉分出若干学科方向,一时之间是争奇斗胜,而艺术学自身的学科界限已经开始模糊,艺术学理论研究有脱离艺术本体的倾向,对此艺术理论家们津津乐道,艺术家们往往不以为然,艺术家关心门类艺术的创作问题,其艺术技法处于经验与探索阶段,没有完全上升为技法理论,身在艺术创作其中而不自知艺术理论的高度发展。理论家则关心与艺术有关的社会文化问题,在艺术本体之外看艺术,将艺术放到一个宏大的文化背景环境中去考察。

艺术家的观察力、想象力、创造力和思维方法是值得艺术学理论研究的课题。美国加利福利亚大学艺术学教授贝蒂艾德华的《像艺术家一样思考》被翻译成14种文字,畅销全球,美国IBM、通用电气、苹果电脑、迪斯尼等公司企业将该书作为员工创造力培训教材。艺术关系到另一种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艺术的方式不同寻常,富于联想与想象力,艺术的方式往往是异想天开,突破常规。艺术学在与理工科与自然科学结合的方面,美国卡内基梅隆大学的“MasterofEntertainmentTechnology”,是一个有计算机科学研究院与艺术学院共建的学位项目,提供“娱乐科技硕士学位”。艺术与科技的交叉发展,前景无限。艺术学与门类艺术技法、材料学、科技、心理学的交叉,形成艺术技法理论、艺术材料研究、艺术史学研究、艺术科技学、艺术心理学等学科。现代计算机科学的高度发展,对二维、三维技术的运用,成像技术的发展,对未来的世界的建筑、城市、行为模式,生活方式都产生了巨大影响。现代高新技术的发展与艺术的交融非常密切,几乎是浑然一体,中国艺术学理论研究要关注艺术与世界科技发展的动向。艺术与理工学科的交叉,拟图标如下(图7)。艺术与科技的结合,可以产生全新的艺术样式。20世纪以来结合了传统定义艺术领域以外元素的多元艺术形式不断出现,如常见的“科技艺术”(TechnicalAn)“数字艺术”(DigitalArt)、“装置艺术”(InstallationArt)、“观念艺术”(ConceptualArt)、“科幻艺术”“行为艺术”、“生物艺术”、“数码艺术”、“多媒体艺术”等不胜枚举。理工科与艺术的结合,如此多样的艺术形式随着时间不断地在挑战艺术理论能够定义的极限。艺术创新与科技创新已经融为一体,尤其是在虚拟空间技术,数字艺术领域,超强的三D技术还将继续发展。

宇宙的建模是数字的建模,数学是艺术与科学的结合。毕达哥拉斯学派认为美是数的比例,并且发现了黄金比例分割,自然科学揭示了客观世界运行的规律。文艺复兴时代的艺术大师达芬奇横跨解剖学、透视学、色彩学、力学等学科领域,米盖朗基罗横跨建筑学、解剖学、绘画、雕塑等等学科领域,成为文艺复兴时代的巨匠。印象派画家通过物理学的光学成果研究大自然的色彩,推动了绘画色彩的发展。计算机色彩运用色彩学研究的成果进行设计,三维建模与数比例的关系可以将任何平面的形转换为立体的形。自然科学拓展了人类的大脑智慧,艺术创作的材料、使用工具,创作行为方式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艺术的创造性与科学的严谨性,艺术的形象思维与严密的数理逻辑推理,艺术的观察力与科学的验证,艺术的大胆的想象与科学的小心的求证,可以发现新的艺术与新的世界。

设计学可能具有最大的与自然科学学科结合的空间。生活中的衣、食、住、行都与设计艺术有关。艺术设计已经蔚为大观(图8)。

第10篇

关键词:美术理论美术教育重要性

我国现代意义上的美术教育从20世纪初发端,经过了渐兴、停止、恢复、发展等阶段的近百年的发展,今天已呈勃勃兴盛之势。但在这兴盛之中,却也呈现出某些问题,这些问题既阻碍着美术院校的发展和完善,又对一些美术从业者和学生的发展存在不利。

一、美术界人士对美术理论还应更加重视

近年来,中国美术界经历了一波又一波的艺术浪潮,从“85美术”到“波谱”“玩世”“泼皮”“艳俗”等。在这一波波的艺术浪潮中,有些艺术家由于相对欠缺较深厚的理论知识基础为基奠,缺少对中西方艺术史和艺术背后的整体知识的系统了解,致使他们在这些艺术浪潮中虽不乏创作了固于本土而面向世界的时代力作,也有一些单纯模仿西方艺术样式的矫饰的作品。

叔本华曾说:“人类总免不了会犯同样的错误。”在今天的美术界,有些人仍视美术理论为美术创作的附庸。比如笔者的一个小有名气的艺术家朋友就曾不屑地认为“艺术家所需要的是灵感,是手上工夫,是情感的体验,而不是理论。”笔者认为,如果没有理论知识的积淀又何来灵感?没有理论知识引导情感表达创作定会显得苍白无力。今天,有些青年艺术家都把自己一头扎进画布而不学习理论知识的现状,并把这些视之为是对艺术的另一种“执著”。然而,笔者看来,他们中有些殊不知这份“执著”有令人扼腕的叹息。

有几次,笔者遇到几个某专业艺术院校毕业的自由画者,他们问:“谁是山人?”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孩还问到:“是八个大山人吗?”笔者啼笑皆非。然而,当我们了解到有些专业美术院校的课程设置,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状况出现。在我国,有些高等美术院校的课程设置,其美术理论课所占的比重相对不高。一些绘画专业在有些学校在设置的专门的美术理论课课程上存在安排得不足。一些学校的美学概论、中国美术史、西方美术史等被列入公共文化课范围内,总课时约占公共文化课的30%左右。

二、从西方学者的观点,谈美术理论的重要

西方本质主义美术教育家艾斯纳和格内尔认为,美术是人类文化和实践极其特殊的一面,人类的美术能力不是自然发展的结果,而是教育和学习的结果。因此,艾斯纳和格内尔认为,美术教育作为现代大众化教育的一支生力军,其最合理的专业课程设置应该包括下面四大部分,即:美学、美术批评、美术史和美术创作。在艾斯纳和格内尔的这份课程列表中,美术理论所占有的比例明显很大。由此可见,西方美术教育者对美术教育理论素质的重视程度相对还是较高的。

美学是与人生价值问题相联系的。美术院校通过对美学课程的设置可以使学生在对美的本质、形态、类型等问题的了解的同时,增强对美的感悟、认识、鉴赏和判断能力。而美术批评是在美术欣赏的基础上,根据一定的标准对美术作品与美术现象所作的理论分析和价值判断。对美术批评的学习,可以培养学生敏锐的艺术感受能力,清晰的思维能力和高层次的审美判断能力。而美术史的学习,对于艺术院校的学生来说就更显得重要。学习任何专业的人,都应对自己所学的专业的历史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知道自己所学专业在历史进程中所处的位置、状况。俗话说:“读史可以使人明智。”美术院校学生通过对中西方美术史的学习,不仅可以认识和了解过去美术史的发展和现状,更在于他们可以去传承其中优异的部分,去开拓更加宽广的艺术局面。对于美术院校的学生来说,学习美术史更为重要的是,他们可以从我国丰厚的文化积淀中去汲取养分、获取灵感。师古人、师传统,犹如师造化一样都是我们重要的学习方法。三、从美术教育的本质看美术理论的重要

中国美术教育是在20世纪初蔡元培先生的“以美育救国”的口号下发展、壮大的。“美育救国”在今天仍然具有发展国家,提高人们审美意识的时代紧迫感。因此,美术教育在今天作为大众化教育的生力军,其本质仍然是“美术文化和审美文化的教育”。面对社会上各行各业的人们对美的要求的日益高涨,美术学院作为有一定社会责任的社会教育机构,所培养的人才理应是适应社会,进而改造社会和引领社会发展方向的,具有独立审美自觉的人,而不应仅仅是单一的技能操作者;所培养的理应是服务于社会,也服务于自己的美术工作者、美术教育者和美术热爱者,而不仅仅是所谓的艺术大家。

在我国当代高等美术院校中,只有既重视专业理论又重视专业实践,使两者相结合的教育方式,才是最合理的审美教育的途径。专业理论和专业实践这两者相对而言,专业理论是“虚”的教育,其重视的是精神素质的培养;而专业实践课则是“实”的教育,其重视的是技能和技巧的培养。只是当这“一虚”“一实”相结合时,既重精神又重技能时,才是最有益于一个审美的人的发展。

结语

美术理论是重要的,无论是对于一个想要在实用美术领域中有所收获的人,还是一个想成为艺术大家的创作者来说都如此。好在目前已有越来越多的人已意识到它的重要性和不可替代性。正如一位当代西方哲人所说,在艺术领域,你的理论知识和思想意识的多少与高低将决定着你的眼界有多高,也将决定着你在这条路上能走多远。

参考文献:

[1]高名潞等著.中国当代美术史1985—1986.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

第11篇

电影折射出一个国家或民族的历史文化、价值观与伦理观。当下,人们越来越依赖感性形象,“电影艺术家仍然忠实于美学的原始意味和主题。用运行于时间中的光影,他们把视觉所得转化成电影艺术———不仅仅是被看的艺术,而是看的艺术。”全球化时代,电影在艺术层面的审美与启悟功能,在思想层面上的教育与励志功能,在商业层面上的消遣与娱乐功能等都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挥。

电影文化研究内涵与其他文化构成一样,包括文化主体、文化本体和文化客体,其主体就是与电影有关的人———创作主体与接受主体,电影文化本体是电影作品本身,电影文化客体就是传播的方法与途径及接受者的接受效果。在后殖民语境中,第三世界国家本土文化策略即为地区性审美文化建构,“超越边界和移居的典型剥夺感和兴奋感成为后殖民地时代艺术的主题”其目的就是要打破媒体统一的文化格局,挣脱媒介把世界拴在一起的绳索。

国内电影文化研究综述国内电影文化理论包括大陆、台湾与香港的电影美学、艺术与技术评介、中外优秀影片评析、电影的历史描述与文化传播研究等。

(一)初始阶段(1960-1979):政治与文化的变奏20世纪60年代末,台湾开始出版电影研究专著,张雨田《中国电影事业论》(1968)与刘一民《中国电影前途的探讨》(1969)政治性较强,侧重于电影法、电影政策与电影事业建设及发展前途方面。中国大陆电影文化理论起步较晚,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期,西方电影理论被大量引入,对中国电影理论与创作产生深远影响。正是借助于巴赞、克拉考尔的理论,中国电影界形成以第四代导演为代表的纪实浪潮,创作一大批“散文化”和“生活流”探索之作主要有《如意》、《沙鸥》、《青春祭》、《乡音》、《邻居》、《野山》,标志着中国电影开始丢掉戏剧的“拐棍”真正成为一门艺术。

(二)发展阶段(1980-1999):西方美学与中国传统文化的交织20世纪80-90年代,电影文化研究专著主要有李幼燕《当代西方电影美学思想》(1986)论述电影语言、电影表现与现实、电影叙事学、现代派与先锋派电影理论与实践等。1988年,陈飞宝编《台湾电影史话》审视台湾电影与社会框架之间的互动关系。1989年,罗慧生《现代电影美学论集》将电影美学分为纪实性与分解性,研究电影的样式、思潮与哲理。1990年,胡安仁《电影美学》从电影的艺术审美本质、本体或非本体审美元素、审美形态、审美心理及思维等方面研究电影艺术的感性审美现象。

1991年,姚晓蒙《电影美学》论述苏联蒙太奇学派、电影心理学、巴赞理论、电影符号学、电影叙事学、电影中的意识形态及中国电影理论等。1995年,孙沛然《影视文化导论》从审美文化、现代意识、西方电影与中国影视等方面建构学科体系。1998年,孟涛《银色的梦:电影美学百年回眸》阐述了现代电影的美学要素。

(三)成熟阶段(2000-):多元文化理论的对话21世纪以来,中国电影文化研究逐步与世界接轨,转向后现代、后殖民、全球化理论,研究成果丰硕。2000年,胡克等主编《中国电影美学》、《当代电影理论文选》文化分析美国想象与市民喜剧、文明与文明的野蛮、认同危机与东方主义、历史虚构与民族想象等。还有张卫等主编《当代电影美学文选》、李显杰《电影叙事学:理论和实例》、颜纯钧主编《文化的交响:中国电影比较研究》等中外电影对比研究著作。2004年,黄文达《外国电影发展史》、陆绍阳《中国当代电影史:1977年以来》。2005年,李道新《中国电影文化史(1905-2004)》、周星《中国电影艺术史》、郦苏元《中国现代电影理论史》、胡克《中国电影理论史评》、胡星亮《西方电影理论史纲》、程青松《国外后现代电影》、应宇力《女性电影史纲》相继出版等。

2006年,彭玲《影视心理学》、叶永胜,张公善编著《电影:理论与鉴赏》等介绍民族文化、民族身份、心理学等研究视角。2007年,黄文英主编《2007台中学研讨会:电影文化篇论文集》涉及台语片受日本影片影响、客家文化、台中电影的未来等主题。2008年,黄琳编《西方电影理论及流派概论》、杨少伟《影像风景:电影文化要论》、秦喜清《西方女性主义电影:理论、批评、实践》从不同角度阐释电影的文化内涵。

2010年,王海洲《香港电影研究城市、历史、身份》涉及观众学、民族性、本土化等理论问题。2011年,王志敏《电影美学形态研究》结合电影文本分析中外电影美学理论。[美]张英进主编《民国时期的上海电影与城市文化》剖析电影的民族主义、都市主义与泛欧洲主义等。2012年,徐志英主编《英语电影文化透视》透析东西方各种社会文化现象。

存在的问题及未来发展方向国内电影文化研究存在三方面问题:其一是集中在电影文本内容、改编理论及用西方理论解读中国电影方面,缺少对中国少数民族电影文化的关注,还没有独立的少数民族电影理论专著。其二是缺乏从电影文化学构建的角度对当代电影的总体梳理,当下,理论界已从多维视角观照当代电影创作实践,探讨其文化、政治、人类学、美学等学科价值与意义,但缺少生命美学、政治美学与生态文化研究视域。“第三个问题,依然与观众的期待视野有关,那就是必须处理对中国政治及其与电影的关系的认识。”

第12篇

傅家宝(北京市美协秘书长):

市美协成立20多年来,相继成立了油画艺委会、中国画艺委会,后来又成立了漫画艺委会。多年来,我们一直想到理论问题,也一直想成立理论委员会,但一直没有能够实现。今年实现了愿望,成立了北京美协理论委员会,其目的一方面是把理论家集中起来,经常讨论研究一些问题;另一方面是将理论家经常讨论研究的一些问题发表出来,同时开阔画家们的视野,在理论上给予他们指导,这对美术界的发展有推动作用。

李树声(中央美术学院教授):

“中西问题”贯穿了整个20世纪的百年,西方的艺术传到东方来,影响了东方的美术,这是历史的必然。问题是我们如何对待,我们生活在东方只谈论东方的美术,这已经不可能,因为我们已经离开了那个历史阶段。

过去我们看“西”和“中”的关系都是“新”与“旧”的关系,凡是新的都是西方的艺术,所谓旧的都是中国传统的美术,把自己当成落后的。在本世纪末我们看待“西”和“中”这个问题,多少带有民族自卑感。现实中许多人将自己的艺术往西方靠,认为这是新的、现代的。这很危险。更危险的是,西方有些人企图利用他们的价值观,影响中国的艺术,达到全盘西化,达到统治世界的目的。我自己认为经过百年的实践,我们不应该是盲目的崇拜西方。特别是文化艺术,如果你没有自己民族的传统,是不能在世界立足的。我们的理想是致力于重建东方美术的辉煌。

刘龙庭(中国美术出版总社编审):

中国美术界应该有一个强有力的理论团体,来引导美术界的健康发展。现在的美术界,包括美术理论界,是一种涣散状态。美术理论界包括期刊有重要学术价值的文章少了,含有导向作用的文章少了。不管文章长短,我认为应该有一些指导性的东西,当然不包括领导讲话之类。美术界也可以说是“百花齐放,各行其是”。这种状况主要是对理论界重视不够造成的。美术界的繁荣应该是产生大师的时代。现在称大师的人多了,这些大师都要加引号。社会有它的时代潮流,这个潮流来到之后,力量很大,有人将“八五思潮”叫“八五西潮”。不过现在沉静许多,那种诈诈呼呼、招摇的人少了。美术理论界应该自己管好自己,要达成一个统一的共识,这种共识要起到导向作用。大家你说你的好,我说我的好,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是不行的。

中国近百年的美术是泊来的历史,为什么西方的东西都是现代的?我们的东西都是传统的?西方的东西都是好的?我们的东西都是不好的吗?对于这些问题,美术理论界都没有进行很好地思辩。

中西问题,过去还有“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现在“中学为体”已经很淡漠,这样的状态的确让人悲叹。

程大利(中国美术出版总社副董事长):

中西方美术的问题是一个大问题。我认为首先是认识的问题。“中国一百年的美术是泊来的历史”,我认为有道理。我们一百年的美术的历史,是走向衰落的历史。这是事实。因为这一百年,出现的大师少了。在这百年的历史进程中,中国美术出现这样的现象,我认为是树与果的关系。西方在这百年中也在变化,西方有些有志之士也在哀叹他们传统的丧失,但是好像没什么用。我们谈到全球一体化,能不能拿到文化上来论?文化为什么要与西方沟通?为什么西方没有谈到与我们沟通?文化为什么非要走出国门?植根于五千年的历史本来就是世界的一个存在,文化是多元形式。这是我的困惑。当下老百姓的审美倾向趋于后殖民主义心态。还有个问题我们对传统的研究还不够,停留在形而下的技法上,对传统的精神和灵魂的研究还不够。传统的精神是什么,我认为我们对传统的文化研究的层面是很低的。关于中国画传统笔墨的讨论,在我看来没有最根本的意义。怎么样弘扬传统的精神?怎么样诠释传统的精神?现在西方人瞧不起我们是有道理的,一方面在继承传统上,比前人技术的确低下,另一方面追随西方艺术,视人家而临摹。近20年,我们对现代西方艺术的整个演绎,从积极方面来讲,我们重新研究西方;从消极方面来讲,这种表面的浅层次的研究对中国的艺术发展并没有起到好的作用。传统精神的缺失,艺术标准的缺失,艺术本体精神的缺失,以及舆论的误导,是我们面临的最大的问题。

顾森(中国艺术研究院比较艺术研究中心主任):

历史上真正对中国产生重大的影响的中西文化交流有二次。一次在汉代,此后魏晋南北朝的佛教文化,彻底打破了当时的文化结构;一次就是这近百年西方文化的涌入。这是强势文化对弱势文化的强行推行。这里我们不谈政治,仅从文化的角度来分析,它也有合理的一面。同时也让我们看出中国民族传统文化在退移,你说中国民族传统文化可以保留多少?恐怕很难说。在这样的背景之下,不是近代中国画产生不了大师,是整个国学产生不了大师。实际上,在不同文明的对话中,西方把中国文明看得很重,始终将中国文化作为东方文化的代表。是我们自己不重视自己。我觉得我们搞理论的应该在民族传统上下功夫。另外,我们对古典文化的整理显得很不够。包括画家,有很多人很少临摹过古代画家的画,所以他们显得离古代远而离现代比较近。这些只不过是我提出来的现象,作为抛砖引玉。

单国强(北京市美术理论委员会副主任,故宫博物馆宫廷部主任):

中国和西方的学术研究都有西化的倾向,这对西方人无所谓,但中国人自己有西化的倾向,就值得研究。西方人现在是有意识地抵制中国文化,这是我们需要注意的事实,也是我自己的经验体会。另外是研究方法的问题。中国学者的研究方法的科学性值得注意,此外我们对西方的了解不够。为什么中国和西方的融合没有成功的典范,我认为与学者的研究方法以及认识论的科学性有关。中国和西方对中国画的研究方法是不同的,同时我们还要承认我们在中国画的研究方法上有不科学的地方。对西画的研究也是这样。中国和西方文化融合的问题,要相互学习了解,取长补短。在研究方法上,达到共识,这样才会增加合作的可能。

刘骁纯(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研究员):

中国和西方文化冲突的问题,我觉得容易陷入西方中心主义或者东方民族主义,但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很多问题要深入研究,认真对待,不同领域要不同对待。笼统地说是一回事,具体地说又是一回事。20世纪东方传统文化受西方文化的影响,是不断变化的时期。在21世纪,我认为东方文化慢慢地会建立自己的新系统。总体上说,一方面我们要变古为今,另一方面我们要变洋为中。我认为变洋为中是个大问题。我们现在处于弱势,在强势文化面前,当然要学习,要放开眼界,大胆地吸纳西方文化,逐渐融入它们。这是通过对话才能解决的问题,只有对话才会有危机感,才会有发奋,发奋之后才会融入,才会有自己的东西。我认为21世纪我们会建立自己的“话语”,当然这种“话语”不是中国,不是中国要称王称霸,而是中国要有自己的“话语”权力,也应当有自己的“话语”权力。

杭间(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理论系主任):

我认为传统与现代的问题很重要。我们考虑传统与现代的问题,很多是技术方面的问题,而不是观念方面的问题。中国学者包括我自己,从民族自尊心考虑,很难承认文化有优劣的可比性。民族自尊心是一回事,承认自己民族文化有优劣可比性是另一回事,这样将有助于文化的发展。从明清近代史,尤其是“五四”运动前后对中国民族文化的研究及批判,能够说明问题。“五四”运动前后对中国民族文化的研究及批判是客观的。当时中国学者已经承认自己民族文化有优劣可比性。

传统与现代的文化关系问题,离不开中西政治的关系。学术圈里经常讨论的问题是近百年来,哪种力量对中国的传统文化破坏最大?近百年来,中西的关系问题,已经谈了很多年。如果离开社会政治文化,我们纯粹从美术方面来谈,可能每个人都会有道理。关于中西的关系问题,“五四”运动讨论的范围最广,所以谈到传统与现代的问题,一定要联系“五四”运动的自由民主科学的精神问题。这些问题始终没有反省,没有得到解决。“五四”精神被中断,导致中西的关系问题处在一种不正常的关系。

文化之间是有差别的,不能因为它涉及到的是形而上,涉及到民族积淀的问题,我们就不能碰。文化不是抽象的,它是建立在一定物质基础之上的。美术的问题也是如此。没有经历过的我不说,我认为像“八五思潮”中的艺术家的社会背景,他们的身份与最后选择的艺术形式都有关系。所以我们谈起文化,谈起中西的关系问题,就不能关起门来谈纯粹的精神。

尹吉男(中央美术学院美术史系副教授):

现在的艺术家和学者们的学术规范和学术理论几乎来自西方的模式,我们现在开会的方式也是西方式的,像这样的开会方式在中国的学术传统中是少见的。中国和西方的学术传统存在着不同,比如:关于中国徐旭生对远古神话传说的叙说,有的西方人是根本不承认。中国和西方的学理传统之间存在矛盾。实际上,关于中国远古神话传说,在中国许多古籍文献中都有记载。中国学术通过历史熟悉了解的方法而得出结果。西方的学术传统和它们的法律学术传统是一致的。他们讲究证据、推论、逻辑、事实。在美术评论方面也是这样,传统的画论、诗论是通过熟悉了解而得出结果。现在我们的学术传统的情况在改变,当代中国艺术评论也出现了西方学术传统中的方法。在中国和西方碰撞的这20年当中,到底西方哪些东西是当代中国所需要学习的?到底西方哪些东西是对当代中国有影响?这是需要我们去研究的。我们曾经作过一个当代中国美术评论史这样的研讨课题。大家讨论20年当中中国美术评论到底是怎么样运作的?是通过陌生的方式运作的?还是通过熟悉的方式运作的?我们想作基本的定性。现在讨论的有关吴冠中的话题,其实他是用西方的眼光,但是他的表述方式不是西方的,不是从西方法理关系论证出来的。他是以个人的熟悉关系这样的方式表述。类似问题可以给我们以启示。

李一(《美术观察》)副主编):

在当前文化多元化的格局下,我们的美术评论是不是应该建立一个标准?另外,还想讨论一下美术史学的问题。我较同意中国和西方碰撞的这20年当中中国美术评论基本来自西方的模式的说法。当代中国美术评论的原创性不是太大,建树很少,无法与西方的美术评论和中国古代的美术评论相比。中国古代美术评论是经过长期的阅读得出的结果。如果我们需要在21世纪建立一个新系统,我认为我们有许多方面需要从中国古代美术评论中借鉴。

赵力忠(中国画研究院副编审):

谈到中西文化的冲突,我认为事实上文化是多方面的,在东和西之间,还有其它的文化,这种文化一般不被人重视。比如伊斯兰原教旨主义也是一种文化。文化的冲突从大的方面到小的方面,无时不有,无处不在。首先要清楚精神文化的出发点,它的根在哪里?我认为精神文化的出发点在于人,以人为本。从古至今,东和西的文化都体现在这一方面。东和西的文化是殊途同归,合而不同。原来我对文化消失、强势文化和弱势文化的入侵等这样的词语感到担心,现在却不是。科学与文化之间是有差别的,科学的东西是可以被取代的。文化的东西更多是积累,它们有深厚的与浅薄的差别。深层的文化是通过不断地积累,不断地修正,不断地丰富而形成和发展的。流行文化基本是单薄的,表层的,新鲜的,传统文化基本是深厚,丰富的。文化没有取代的关系。

梁江(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学博士):

我们谈起“中”和“西”的文化冲突时,有可能自己也是模棱两可;我们谈到“中”和“西”的文化交流,本身在很大程度上已经给文化人自己留了点面子。事实上,我们很少有“中”和“西”的文化交流,这种交流本身就是强势文化向弱势文化的入侵。与我们从西方得到的东西相比,我们给予西方的可以说微不足道。谈起“中”和“西”的文化冲突、融合、碰撞,这些都是我们自己说的。因此,我们要注意评价标准的问题。东方和西方在思维方法、文化理论结构之间有区别,我们中国文化的学理、学统、学术规范等与西方有区别。我们能不能将他们接轨?能不能将他们融合在一起?这样的问题我觉得难度很大。我们怎样将他们融合在一起?就像有的学者提出的那样,我们现在中国画怎么没有标准。社会也没有一个示范,一个规范,一切好像乱了套,价值观念也变了,给我们留下的疑问就很多。我们文人的力量很小,改变不了这种社会风气。具体来说在美术方面,在美术评论方面,我们很多人包括我自己在许多场合,也要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我们陷入了一个悖论,本来想建立一个学术规范或艺术规范,但自己的力量却很小,所以我们在讨论这个问题时作用不大。“中”和“西”的文化是一个大问题,我们一下很难说出结果。

陈履生(北京市美协理论委员会秘书长):

最近我参加了北大建筑学研究中心的“北京链接:媒体与建筑”座谈会,会上谈了许多与当下相关的话题。从本世纪建筑的发展来看,50年代的十大建筑,实际上是西学本土化的实践。随着改革开放,大批的学建筑的学子回国,新的建筑也在不断出现,这又给我们提供了许多值得思考的问题。特别是目前关于国家大剧院的争论,实际上反映出我们如何对待西学的问题,反映出如何引进西学的问题。回过头来看中国的美术,在近百年中西融合的实践中,我们的这种融合是被动的。在这融合的过程中,一直有对抗。美术的中西问题,是20世纪的一个老话题,20世纪美术家中的许多人曾经费了毕生的精力来解决这一问题,不能说没有成果,也不能说已经完全解决。进入新世纪以后,我们必然首先面对这个问题,必须要应对这个问题。中西融合是大问题,至于谈到笔墨问题,谈到国家大剧院问题,这些都是很微观的,但是反映了中、西两者之间的关系问题。进入新世纪,我们在谈论文化的问题时还要考虑一下技术的因素,日新月异发展的高新技术,对21世纪中国美术将发生新的影响。围绕网络,围绕信息产业,对我们传统的宣纸、笔墨与技术相联系的文化都是一种挑战。所有这些我认为都是我们在讨论中西融合时应该考虑的。